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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黄色的灯光。
杨蓉蓉挺着明显的孕肚,站在门槛后头。
她那张清秀的脸庞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惊恐,但双手却极其稳当地、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红彤彤的襁褓。
那是刚满月的双胞胎女娃,陈彩英。
在杨蓉蓉身后,孙怡红着眼眶走了出来。
她怀里紧紧抱着双胞胎里的男娃,陈嗣源。
两个小家伙似乎根本不知道外面刚才经历了怎样毁天灭地的屠神之战,在金色的灵雨气息安抚下,睡得极其香甜。
几女抬起头。
她们看着站在泥水里、浑身衣服碎成布条、沾满黑血的陈大龙。
眼眶瞬间全红了。
“大龙……”
杨蓉蓉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想往前走,但挺着大肚子,脚下又滑。
陈大龙根本没等她迈出门槛。
他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阶。
双手极其平稳地、一把扶住了杨蓉蓉的胳膊。
“别哭。”
陈大龙的声音极轻,极其温和。
他那双刚刚还闪烁着把天捅破般极致暴戾的紫金瞳孔,此刻彻底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只剩下化不开的柔情。
他在杨蓉蓉的额头上轻轻抹了一把,擦掉她因为担惊受怕渗出的冷汗。
“我回来了。都没事了。”
孙怡抱着陈嗣源凑上前,眼泪根本止不住。
“大龙哥,外头那些黑雪,还有那些怪物……”
“全没了。”
陈大龙转过头,看着孙怡怀里的儿子,又看了看杨蓉蓉怀里的闺女。
他没有去碰孩子。
他知道自己身上这股子从归墟深海里带出来的血腥味太重。
他只是极其仔细地看着两个小家伙平稳起伏的胸膛。
在这一刻。
那个在大罗天旧址用初火硬憋高维通道的杀神。
那个在极乐天一剑切断地脉、生抽十殿阎罗的活阎王。
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站在这老宅门槛上的。
只是桃花沟的村医,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哇——”
似乎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陈彩英在襁褓里扭了扭身子,极其清脆地啼哭了一声。
这一声婴儿的啼哭,在刚刚平息的桃花沟夜空中传出很远。
像是彻底打破了死亡的死寂,带来了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就在这时。
隔离网外,泥泞的柏油马路上。
那些刚刚被金色灵雨洗去九幽尸毒、脱离变异危险的村民们。
极其缓慢地,一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
王德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原本那些坚硬的黑色鳞片早就化作了飞灰。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残破的街道,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刚才……俺是不是做噩梦了?”王德发使劲拍了拍脑袋。
李大柱也从泥水里坐了起来。
他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四下张望,最后落在了村口那几辆被压成铁饼的装甲车上。
“这阵仗弄得……咋像拍电影似的?”
李大柱挠了挠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甚至差点变成了连投胎都没资格的深渊怪物。
他们只是凡人。
高维法则的记忆被初火和造化生机强行抹除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是一场突然下起来的黑雪,让他们昏睡了过去。
九叔公拄着不知从哪摸来的半截木棍,极其利索地站直了身子。
这老头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舒坦劲儿,连多年的老寒腿都不疼了。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站在老宅门槛上的陈大龙。
九叔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极其朴实的笑容。
“大龙回来啦!”
九叔公扯着嗓子,冲着陈大龙的方向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他看了看天上已经放晴的夜空,又摸了摸衣服上残留的金色雨水气息。
“你小子一回来,这雨下得真透啊!明天后山那几亩药田,肯定能长出好苗子!”
“大龙哥回来了!”
“村长回来了!”
村民们纷纷转过头,看着老宅门口的陈大龙。
他们根本不知道刚才经历了什么神仙打架,也不知道头顶上那只遮天蔽日的九幽鬼手。
他们只知道,只要陈大龙在这个村里站着。
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一张张沾着泥水的脸上,全都露出了最踏实、最纯粹的笑容。
陈大龙站在台阶上。
他看着这些满身泥泞却笑得没心没肺的乡亲。
听着九叔公那句“雨下得真透”。
陈大龙那张冷酷的脸庞上,终于扯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极其畅快的笑容。
他没去解释什么十殿阎罗,也没去说什么深渊内鬼。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
“行了!都别在泥水里泡着了!”
陈大龙的声音极其洪亮,透着桃花沟村长特有的那种烟火气。
“这雨下得邪乎,赶紧各回各家,熬点姜汤去去寒!”
“明天一早,都特么给老子去后山干活!”
“好嘞!”
“听大龙的!”
几千名村民极其听话地散开,互相搀扶着,各自往家里走去。
没有恐慌。
没有绝望。
这片差点被彻底抹去的华夏土地,在这一刻,重新扎稳了它的根基。
不远处的隔离网废墟旁。
楚狂和胖子并肩站着。
胖子那双刚刚接好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看着那些说说笑笑回家的村民,眼眶竟然不受控制地红了。
“老楚,你看到了吗。”
胖子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咱们在深渊里拼死拼活,被天火烧,被阎王压。”
“图个啥?”
胖子指着那些平凡的老百姓。
“就特么图他们能睡个安稳觉,能不知道这世上有那些脏东西。”
楚狂灰白色的眼底,那股嗜血的暴戾早就散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陈大龙扶着杨蓉蓉的背影,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
“大夫治病,治好了,病人就该健健康康地活。”
楚狂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才是咱们大秦,死战不退的道理。”
林微站在虚空晶石旁。
她手里的万玄阵盘已经彻底黑屏了,但她根本没去管。
这位向来面瘫的顶尖阵法师,此刻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她知道,这场仗,他们赢得了最想要的东西。
人间根基未损。
这比缴获十万块极品魂晶,还要让人觉得踏实。
而在这片废墟的另一侧。
第七局的阵地里。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此刻全都呆呆地站在泥水里。
他们手里的高能灵力步枪早就扔在了一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老宅门口那个穿着破烂衬衫的男人身上。
震撼。
前所未有的极致震撼,犹如海啸般疯狂冲击着这些官方精锐的三观。
在他们的预案里。
九幽尸毒爆发,整个火头镇都该被夷为平地,化作一片焦土。
这几千个老百姓,早就在他们的死亡名单上被画了红叉。
为了大局,牺牲局部。
这是他们第七局一直以来信奉的铁律。
但今天。
这个大秦的村医,用最不讲道理的手段,硬生生地把这条铁律砸了个稀巴烂!
他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
他用自己的命,用那把足以斩神的人皇剑,硬抗了十殿阎罗的跨界打击。
把那只高高在上的鬼手,硬生生地变成了给老百姓拔毒的抽水泵!
他刚才杀伐果断,犹如魔神降世。
但此刻,他却在老婆孩子面前轻声细语,和一群泥腿子乡亲开着最通俗的玩笑。
这种极致的反差。
这种把老百姓的命看得比天还大的极致护短。
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官方特种兵,感觉到了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极度羞愧与敬畏。
第七局的指挥官站在那辆被压成铁饼的装甲车旁。
他身上的防风风衣早就沾满了泥浆和黑血。
他看着那些平安回家的村民。
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宛如定海神针般的东方男人。
指挥官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那套所谓的“大局观”,在真正的守护者面前,是多么的冰冷和可笑。
没有这群老百姓,哪来的大局?
指挥官深吸了一口气。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抬起了双手。
将戴在头上的那顶高级战术头盔,极其利落地摘了下来。
夹在腋下。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泥水。
也没有带任何人。
指挥官独自一人,极其沉稳地迈开步子。
踩着满地狼藉的柏油马路,一步一步走到了老宅的台阶下方。
陈大龙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紫金色的瞳孔极其平静地看着这个之前还拿枪指着自己的官方负责人。
指挥官停在台阶下。
他没有说任何官方的套话,也没有去解释自己之前的决定。
他极其端正地站直了身躯。
双脚并拢。
对着站在台阶上的陈大龙。
极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到了九十度。
没有半点敷衍。
这是代表着官方特殊力量,向这位守住了人间底线的大秦村医,致以最纯粹的敬意。
“陈先生。”
指挥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沙哑,却透着彻头彻尾的心悦诚服。
“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