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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泠脚底胶鞋在结了白茬的冻土路上打滑,她顾不上摔得生疼的胯骨,借着前冲的力道一头撞进南华街派出所的大门。
厚重的包铁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一股子劣质旱烟就着呛人煤烟的热浪直冲面门。
办事大厅头顶吊着十五瓦白炽灯,光线昏黄发浊。绿漆斑驳的墙裙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粗粝发灰的水泥底子,正墙上用红漆刷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被烟气熏得有些发暗。
屋正当间儿的铁皮炉子上,大铝壶正“嗤嗤”往外冒着白汽。
靠窗的红漆办公桌上堆着发黄的牛皮纸卷宗,刑警队长周礼正端着掉瓷的红星搪瓷缸低头喝浓茶。
钟泠扑在长条木椅前,两只手死死扒住桌沿,胸脯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拉风箱似地呼哧喘气。
“周队长……我要报案!”
周礼一口酽茶含在嘴里,眼角扫到钟泠棉袄袖口上蹭的大片暗红血迹,脸色骤变,搪瓷缸“当”地一声重重撂在桌面上。
“慢慢说,别慌。出什么事了?”
钟泠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嗓子又干又破:“钟大福撬门抢钱,拿着剔骨刀要扎我……我跟他抢刀,他脚底下打滑,刀扎进他自己大腿根里了!”
周礼没半句废话,一把拽起桌上的黑色胶木手摇电话,胳膊发力飞快摇了两圈,对着铜话筒厉声喊道:“总机?马上给我掐县医院急诊!大杂院胡同出了重大伤亡,大出血,叫他们救护车赶紧往过开!”
挂了线,他顺手抓起椅背上的大檐帽往头上一扣,朝里屋吼了一嗓子:“大李、小王,出警!”
两个年轻公安应声窜了出来,手脚利索地将警棍往皮带上一别,大李“咔哒”一声扣好五四式手枪的牛皮枪套。
四个人顶着刺骨的顶头风,踩着胡同里的碎冰碴子一路小跑。
大杂院的门楼隔着老远就能瞧见。平时这个点儿早该熄灯歇下的院子,此刻竟人声鼎沸,吵嚷声快要把瓦檐掀了去。
钟泠心口猛地一揪,脚底下险些踩空。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遍遍跟自己说:那是一场意外,是钟大福自作自受,她是正当防卫,她一点儿错都没有……
周礼打着铁皮手电筒走在前头,晃白的光柱直直劈开大杂院的黑影。
刚跨过门槛,中院黑压压围了圈人。
街坊四邻大多披着补丁厚棉袄,有的端着煤油灯,有的打着纸筒手电,交错的光影把每个人的脸照得青白不定。
三大妈缩着脖子站在最外围,拍着大腿直嚷嚷:“造孽哟!早就说过,劳改释放犯骨子里就是狼崽子,留不得!这下真闹出人命官司了!”
一旁的秦寡妇掖了掖棉袄领子,尖着嗓子帮腔:“可不是嘛!平时瞧着就横眉立目的,哪像个安生过日子的?今儿算是叫大家伙儿抓了现行!”
劳改犯?
现行?
这几个字像尖针一样扎进钟泠耳朵里,激得她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她们在说谁?难道是贺铮?这件事跟贺铮有什么关系?
“公安办案!闲杂人等全退后!”周礼沉声暴喝。
大李和小王两膀子用力,生生从看热闹的人墙里豁出一条道来。
钟泠像丢了魂似地跟在后头,脚底下软得像踩着棉花。
屋门大敞着,门槛上拖出一道刺目的暗红血痕。屋里的陈设一览无余地撞进眼帘——
贺铮就站在正屋当中。
他身上还穿着她亲手挑的那件藏青色新棉袄,只是衣襟、前胸、袖管全叫鲜血浸透了,黑红一片。
他右手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剔骨刀,黏稠的血珠正顺着刀尖“嗒、嗒”砸在洋灰地上,砸在炉火残存的暗红煤渣旁。
在他脚边,钟大福直挺挺仰面躺着,身底下一大滩深黑发紫的血浆已经淌到了桌腿旁,整个人悄无声息。
听见动静,贺铮侧过头来。
他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半边侧脸上溅着几星暗红的血沫子,那双深黑的眸子直直越过人群,撞上了门槛外的钟泠。
钟泠浑身的血液唰地退了个干净。
这一幕,这一幕太熟悉了,原书里那段让人毛骨悚然的文字变成了真实的场景。
书中写着,反派贺铮屠杀满院之后,浑身是血地站在大杂院里,他手里提着刀,脚下踩着尸体,眼神冷漠地看着公安,最终被公安拿着枪制服。
她努力了这么久,以为自己改变了剧情,改变了自己贺铮的命运。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她还憧憬着跟贺铮一起在未来的好日子。
可是宿命的齿轮并没有因为她的努力而停止转动,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贺铮重新推回了这个满是鲜血的既定轨道。
绝望感从脚底钻出来,这种感觉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爬,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痛。
“贺铮!把刀放下!双手抱头蹲下!”大李“刷”地拔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贺铮眉心。
满院子的人吓得齐齐往后倒退,发出倒吸凉气的抽泣声。
“贺铮……”钟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拼了命往前挣了一步,“你放下刀,我……”
她想说刀不是她扎的,想问他为什么偏要握住那把凶器,可话刚出唇,贺铮握刀的手背青筋暴凸,刀尖猛地往下一沉。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钟泠脸上,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从牙缝里极低地挤出两个字,冷得像淬了冰碴:
“闭嘴。”
那声音极轻,却凶狠与绝决。
他的手掌微不可察地朝身后侧了侧,用自己被血浸透的高大身躯,将地上的死尸与摊散的搏斗痕迹,挡得严严实实。
周礼的枪口也抬了起来,雪亮的手电筒光柱笔直打在贺铮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死寂沉沉的荒原。
“贺铮,你刚摘了帽子出来,别自绝于人民!”周礼厉喝,“立刻放下武器!”
贺铮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就那么站在刺眼的白光与黑洞洞的枪口下,目光穿过森寒的铁器,深深地、长久地落在钟泠惨白的脸上。
那眼底原先生出的活人暖意,在这冰冷的冬夜里,彻底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