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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建国是南华街分局的老刑警，干了三十年公安。
他没有直接向贺铮发难，而是回身向身后的年轻公安下达一连串指令。
大李带人去封锁前后院门，小王去核对各家各户的人头数，另外两名技术员提着勘查箱直接进入案发现场提取血迹和指纹。
分配完任务，孙建国才走到贺铮面前，目光扫过那件工装裤上的红褐色泥点，又落在背心下摆的暗红血迹上。
“姓名，住哪屋，刚才在干什么。”
贺铮报了名字和房号。
“刚从外面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前院有人叫。走过来正赶上陈家儿媳妇往外跑，血是不小心在门框上蹭到的。”
钟泠站在贺铮身侧，手掌紧贴着他的手臂，正要开口说话，孙建国按下了手电筒的开关。
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在贺铮的黑色鞋子上。
“鞋底的泥是湿的，夹着外头的红土。咱们这条胡同早铺了青砖，你确实是刚从外面进院子。”
孙建国移开手电筒，转头看向院子里缩成一团的街坊邻居。
“案发时间估摸在半小时内。规矩你们都懂——没不在场证明的成年男的，全跟我走一趟。现场留人把守，谁也不准进去破坏痕迹。”
几名年轻公安立刻上前，将院子里六七个符合条件的男人挑了出来。满头是汗的小胡、隔壁院的几个男青年，以及贺铮，全被聚在了一处。
人群被押着往胡同外走。
钟泠挣开旁边大妈拉扯的手，快步追上前，拦在贺铮身前。
她双手抓住贺铮的手腕，死死扣着他的脉搏，仰起脸看进他眼里。
“贺铮，你听着。”
周围的邻居熙熙攘攘，手电筒的光柱在青石板上交错晃动，警车的引擎声在胡同口轰鸣。
“你去哪儿了、见了什么人，一个字都别漏。不管牵扯到谁——”她顿了一下，喉咙发紧，“别替人扛。你以前犯过的傻，这回不能再犯。”
她抓着他手腕的力道越来越重，呼吸也乱了，就怕他又犯那个替人顶罪的毛病。
贺铮低头看她。她急得脸都红了，他还从没见过她这样。
他把手揣在工装裤口袋里，指腹擦过那枚包裹在旧手绢里的金戒指。
抽出手，在她头顶用力揉了两下。手掌很大，指腹粗糙，蹭得她头皮发麻。
“记着了。”
“贺铮！”钟泠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眶都红了，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剩下的话硬是没说出来。
“别怕。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跟着前方的队伍走向停在胡同口的绿皮吉普车。
钟泠站在原地，夜风吹起连衣裙的下摆。
周围的邻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这些受害者到底招惹了什么要命的仇家。
车里没人说话。贺铮把脸转向窗外。
绿皮吉普车在坑洼的街道上颠簸，路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明一下暗一下，映得他脸上的棱角愈发分明。
他把手揣在兜里，脑子里转着城南老街那个金匠老何。
现在的政策查得严，老何没有营业执照私下打金器，属于投机倒把。
要是被公安查出来，那间破铺子得被查封，老何一大把年纪还得进去蹲几年。
是他硬求着老何，半夜帮他赶活儿，打出两枚戒指。
再把老何供出来，挺对不起人的。
他原本打定主意不说，就算公安盘问去向，也准备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可钟泠刚才的叮嘱在耳边绕。
大杂院一夜死了四个人，这是建国以来南华市少有的恶性连环杀人案。
这种大案子一旦沾上边，公安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随便编的谎话根本经不起查。
他身上的血迹、右肩的石膏粉，再加上劳改犯的前科，公安很容易把嫌疑锁在他身上。
他不怕蹲号子。
可他答应了钟泠要回去。还有两枚戒指没戴到她手上。
杀人案和投机倒把，性质不一样。那是要吃枪子的。
他不能为了保老何，把自己搭进杀人案里，那是拿他和钟泠的一辈子开玩笑。
大不了事后多拿些钱补偿老何。
吉普车停在分局大院。贺铮跟着人群下车，脚步比上车前稳了许多。
大杂院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
派出所留了两名民警在陈家和西厢房门口拉起警戒线，其余人都被赶回了各自的屋里。
钟泠坐在床沿上，没开灯。惨白的月光穿过玻璃，照着桌上的搪瓷缸。
她双手交叠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脑子转得飞快。
原书里的剧情一遍遍回放。
书里的贺铮因为替人顶罪坐牢，回来后被院里的人排挤，接着被人诬陷，最后彻底走向对立面，在大杂院里大开杀戒。
从她穿书开始，她就在拼命改变这一切。
她帮他澄清了诬陷，她带着他赚钱，她甚至主动向他求婚。
钟大福来抢钱死在刀下，这是第一次变故。
现在陈家和老李头被杀，这是第二次变故。
书里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千方百计地把命案往贺铮身边推，非要让他沾上人命官司不可。
钟泠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向对面漆黑的西厢房。
陈家老实巴交，李老头更是个半身不遂的孤寡老人。
凶手为什么要杀他们？
这不像谋财害命。陈家连个像样的收音机都没有，李老头更是清贫。
至于仇杀，陈家老实巴交，李老头半身不遂，能跟谁结仇？
一定有别的原因。一个足以让凶手在一晚上连杀四个人的原因。而且凶手对院子里的情况非常熟悉，知道怎么避开邻居的视线作案。
钟泠推开房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涩。她没擦，只是眯着眼看向对面漆黑的西厢房。
目光越过半个院子，死死盯住陈家门前那滩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
剧情越是想把贺铮推向深渊，她越要将他拉回人间。
她要找出这院子里藏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