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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市火车站的售票大厅里,人挤得就像一口刚下锅的沸饺子。
头顶那台掉了漆的三叶铁吊扇“嘎吱嘎吱”地惨叫着,扇下来的风都是热烘烘的,混着老旱烟和酸汗味,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钟泠踮着脚尖,死死盯着售票窗口上方那块小黑板。上头用白粉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大字:**去往京市方向列车,未来五日内坐、卧全无。**
甚至连站票的边角料都没给人留。
钟泠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还没等旁人撞过来,一具像墙一样硬实的胸膛就贴到了她身后。
贺铮两手撑开,硬生生在这人挤人的大厅里,用结实的手臂给她圈出了一块清净地。
“没戏了?”贺铮低头看着她泛白的脸色,声音沉稳。
“嗯。”钟泠郁闷地叹了口长气,手指把挎包带子绞成了麻花。
前几天那桩命案绊住了脚,正好把火车期给错过了。
这下可是要了亲命了!
京市医科大的进修名额那可是她好不容易扒拉来的,报到时间卡得比阎王爷还死。
要是赶不上开学,进修资格直接作废。
钟泠靠着大厅的水泥柱子,从兜里掏出小本本,急得直咬笔头:“要是转长途客车,路上少说得颠簸四天,半道上万一车坏了,黄花菜都凉了……”
看她像个急得团团转的小陀螺,贺铮眉头一挑:“实在买不着票,我开那辆大解放送你去。”
“什么?”钟泠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瞪得溜圆。
“贺铮,你知道南华到京市多远吗?一千五百里地!”她急得拿本子拍他结实的胳膊,压低声音数落,“一来一回三千多里!你空车去空车回,光油钱加沿途的过路费,起码得飞出去大几十上百块!”
她平时跟着他跑过车,这账算得比算盘还精。
“这还不算你少拉几趟货的折损!一百多块钱啊,够普通工人干半年了,你这买卖亏得连裤衩子都没了!”
面对这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攻击,贺铮连眼皮都没眨。
他双手往裤兜里一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跳脚。
等钟泠喘气的功夫,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钱挣来不就是给你造的?钱重要,还是我媳妇儿上大学重要?”
“媳妇儿”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点没正形的笑意。
钟泠被这称呼烫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他:“那也不能这么个败家法子……”
贺铮没接话,直接伸手捏住她左手。
粗糙带茧的指腹在那枚黄灿灿的金戒指上摩挲了两下。
“对象都要没学上了,我捂着那一油箱柴油,能孵出个金元宝来?”他低笑一声。
钟泠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这男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这会儿一口一个媳妇、对象,叫得简直不要太顺溜!
“咱可以去市里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去北方的货车能捎我一程。”钟泠还是心疼那笔天价油钱。
话音刚落,贺铮就反手把她的手紧紧裹进大掌里,力道不容拒绝。
“想都别想。”他敛了笑意,压着嗓子道,“那些跑长途的为了多挣钱,眼睛熬出血丝都不敢踩刹车。司机也是鱼龙混杂,你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姑娘挤在里头,谁护着你?”
贺铮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两千多里的路,把你交给别人,我就是睡在铁板上也踏实不了。”
钟泠被他看得心头猛地一跳。
这年头治安乱,车匪路霸可不是开玩笑的,他说的是大实话。
见小姑娘不吭声了,贺铮牵着她就往外走,顺势给个台阶:“你也别觉得亏本,我本来就打算去北方蹚蹚水。京市可是首都,以后货运单子绝对少不了。我这趟送你过去,正好摸清沿途的路况和加水点。等拉上长途大单,这点油钱老子连本带利赚回来!”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
钟泠明知道他是在编瞎话宽她的心,可嘴角就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阳光底下,那枚金戒指明晃晃地闪着光。
……
中午回了趟家,两人火速打包。
除了被褥衣物,钟泠还带了两大摞死沉死沉的医学专著。
贺铮怕书被车厢里的铁皮磕了,硬是翻出几条厚实的粗布麻袋垫底,又拿粗麻绳把书捆得像个结实的粽子,这才哼哧哼哧搬上车。
“咔哒”一声,卡车副驾驶的门被拉开。
钟泠踩着铁踏板利落地爬上去,迎面就是一股熟悉的机油味。
车厢后排的空当里,妥妥帖帖地铺着她亲手缝的那床灰白格子被褥,洗得透出一股子胰子香。
后车窗上的蓝布帘子用铁夹子夹得严严实实,把外头毒辣的太阳挡得死死的。
这块属于她的“小天地”,贺铮一直原封不动地给她留着。
贺铮绕过车头,大长腿一跨坐进驾驶室。随手把工具包往旁边一丢,插钥匙、给油、点火,动作行云流水。
“轰——”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暴躁的咆哮,庞大的车身跟着抖了三抖。
贺铮一脚踩死离合,挂上档,大解放稳稳当当地驶出了院子。
出了南华市,路况瞬间原形毕露。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黄土道,车轱辘碾过去,颠得人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钟泠一只手死死扒着车门上的塑料把手,像个不倒翁似的跟着车身晃荡。
贺铮单手搓着大方向盘,偏头瞥了她一眼,眼底藏着戏谑:“刚才在火车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精明劲儿呢?这会儿怎么成闷葫芦了?”
钟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少招惹我,我正心疼那一股烟烧没的油钱呢!”
贺铮朗笑出声,腾出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块水果糖,单手剥了糖纸,直接塞到她嘴边:“吃块糖堵堵嘴,别年纪轻轻就皱个脸,跟个小老太婆似的。”
钟泠下意识张嘴,把糖卷了进去。
橘子香味在舌尖化开,虽然廉价,却也很甜。
她含着糖,靠在椅背上看窗外倒退的白杨树。恍惚间,一切都熟悉得不真实。
两年前,她也是坐在同样的位置。
那时候她被逼得走投无路,赖在这辆车上不肯下去。
那时候的贺铮,横挑鼻子竖挑眼,为了应付大杂院的流言蜚语,两人硬着头皮假装处对象。
谁能想到,假对象现在竟成了真对象。
她转过头,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正在开车的男人。
他今天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衬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胡乱卷到手肘处。
因为用力打方向盘,结实的小臂上爆起几根明显的青筋,透着一股子野性的糙劲儿。
平时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今天却透着掩不住的松弛感。
“看我干什么,老子脸上长花了?”贺铮直视着前方的土路,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钟泠一点没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嚼着糖,故意拖长了音调逗他:“我是在想,两年前我第一次死赖上你车的时候,你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恨不得一脚把我踹下去。”
她扬了扬下巴,“现在倒是大方出息了,三千多里地,大几十块的油钱说烧就烧,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贺铮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灵巧地避开路中间一个大泥坑。
车身猛地一晃,他顺势转过头,深邃的眼睛盯着她,嘴角勾起个浑不吝的笑。
“当时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非要跟着跑长途,老子没带过女人出车,怕上了道护不住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霸道和得逞的意味:
“现在能一样吗?自己家媳妇儿,砸锅卖铁老子也得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