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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的冷风顺着半敞的厚棉门帘灌进清真小馆,将热腾腾的白汽吹得四下散开。
章含烟拿着筷子在红油蘸料碟里搅和,夹起一块裹满麻酱的爆肚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钟泠却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杯,将面前的空碗碟推到一边。
“含烟,我想到个营生,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章含烟正嚼着爆肚,听见这话愣在当场,筷子半架在白瓷碗边沿上:“你个满脑子都是解剖图的书呆子,这会儿居然想着做买卖?你没发烧吧?”
“你别打岔,咱俩谈个正经事儿。”钟泠把手帕叠好揣回兜里,双手平放在桌沿上,压低了声音,“眼下街面上干个体的慢慢多起来了,上头也鼓励老百姓搞活经济,这风向早就变了。”
章含烟抄起桌上的北冰洋汽水灌了一大口,不以为意道:“那些在街面上练摊儿的,多半是返城没工作的待业青年。咱们可是医科大的正牌大学生,以后包分配进大医院吃国家公粮的。跑去当倒爷摆摊,多跌份儿啊。”
“谁说要做摆摊的买卖了?咱们得靠脑子吃饭。”钟泠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记事本摊开,“咱们是学医的,懂医理识药性。真要说长久之计,最好的出路是咱们自己当老板。自己开诊所,自己办医院,不用看领导脸色,还能按咱们自己的规矩治病救人。”
章含烟瞪圆了眼睛,急忙伸手去探钟泠的额头:“咱们连毕业证都还没摸着呢,去哪弄行医资格?就凭咱们这半吊子水平去开诊所,那叫草菅人命!”
钟泠偏头躲开她的手,拔下钢笔笔帽,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方框:“现在开诊所当然不现实,证件就是个硬门槛。但开个私营药铺,咱们眼下就能盘算起来。老百姓去医院看病,开完方子还得在国营药房排大长队,售货员那爱搭不理的脸色你也见过,更别提有些紧俏药常常断货。如果咱们能拿到个体药铺的经营权,开一家品种齐全的药店,态度再好点,这赚头绝对不小。”
“卖药能挣几个钱?一盒感冒灵才几毛钱的事儿,刨去进价,能落下几分钱的钢镚儿?”章含烟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钟泠用笔尖在纸上连着画了十几个相连的方框,眸光微亮:“一家店是不显眼,但这只是个由头。等第一家店站稳了,咱们就开第二家、第三家,大药房的分号开满整个京市的东西城。只要咱们把进货的渠道攥在手里,走量大了,利润自然滚雪球似的往上涨。等过几年咱们攒足了本钱,刚好也毕了业拿到证,就在总店旁边开诊所,把看病和拿药连成一体,往后扩建,就是咱们自己的私立医院。这可比在国营医院熬资历强得多。”
章含烟指腹摩挲着玻璃杯边缘,眼里渐渐透出几分兴味:“你这脑瓜子平时看着闷,算盘打得倒是噼里啪啦响。不过在四九城开药房,还得卖处方药,这批文手续难如登天。光是卫生局和工商局那几道章,就能把人跑断腿。”
“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商量嘛,咱们合伙。”钟泠看着她,语气诚恳,“你是土生土长的京市人,打通关节是你的强项。你那大院里长辈多,随便拉出几个,在各个口子里都有能说得上话的人脉。咱们又是医大正牌生,专业对口,加上熟人引荐,营业执照肯定能磕下来。”
章含烟挑起半边眉毛,手指点着实木桌面:“倒也不是不行。丑话我说前头,我背那些医学名词都快吐了,你要让我天天去盯着药铺柜台站大班,我宁可不挣这钱。”
钟泠微微一笑,把那盘没吃完的脆爆肚往章含烟面前推了推:“经营的事不用咱们操心。只要把铺面和证件弄下来,进货和看店有人去办。”
章含烟夹起爆肚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谁啊?你上哪找的管账大掌柜?”
“贺铮。”
章含烟直接把爆肚咽了下去,顿时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满脸通红地连连摆手。
钟泠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站起身替她顺气。
连灌了好几口水,章含烟拍着心口,看怪物似地看着钟泠:“你没拿我寻开心吧?你要把你那个在南华市开大货车的对象弄到京市来卖药?!”
钟泠坐回原位,双手捧着温热的搪瓷缸。隔了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长途货运不是人干的活儿,成天风餐露宿,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钟泠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潮意,语气变得异常坚决:“我不能看着他每天抓着方向盘到处拿命换钱。他该有个安稳正当的营生,这个药店,就是最好的出路。”
章含烟叹了口气,筷子重重放下,压低了声音:“你这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先不说他懂不懂药理、会不会做买卖。他到底有前科啊,在里头蹲过几年!这档案拿出去,人家工商局能批这营业执照吗?”
钟泠拿起笔,在纸上的方框外画了个重重的圆圈:“现在政策宽了,只要咱们手续干净过硬,他做个体经营,没人会死盯着旧黄历不放。贺铮脑子活,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察言观色和倒腾货物的本事,没人比得上。他缺的,只是个清清白白往上走的梯子。”
小馆子里食客进进出出,带着几分市井的喧闹。她们这桌却安静下来,只有大茶壶烧开的嘟嘟声。
过了半晌,章含烟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神色复杂地看着闺蜜:“你这是铁了心要拉他一把,连退路都替他铺得明明白白。他要真在京市把铺子做起来了,以后你们俩也就不用两地分居了。”
钟泠大方地点头,没有任何扭捏:“我确实有私心。一半为了他的前程,一半也是为了咱们自己。你对象在空军部当参谋,大院里规矩多,以后你总不能指望那点死工资过日子。女人自己手里有钱,以后腰杆子才硬,在婆家说话才有底气。”
这句话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章含烟。她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钱这东西,只有自己赚的才花得舒坦踏实!行,这买卖我接了!明天我就回大院找我二叔,打听打听卫生局那边的口风。”
钟泠嘴角终于浮起笑意,把笔记本推到两人中间:“那咱们今天先把启动资金和选址理个框架出来。租个当街的铺面,打木柜台,加上第一批进药的钱,不是个小数目。”
两人凑在昏黄的吊灯下开始写写画画。
“王府井那边就别想了,寸土寸金。咱们看看西单或者东四那边。”章含烟报着行情,“人流量大,居民区多,买药方便。”
“铺面不一定要大,但要干燥通风,最好带个后院做仓库。中药防潮防虫,西药避光,必须分开存。”钟泠在纸上做着记号,“进货渠道我来想办法,医科大那么多教授,我厚着脸皮去跑,总能蹚出条路来。至于钱,我手里也有点积蓄。你要是手头紧,就算技术入股,利润按比例分。”
“你少瞧不起人!”章含烟柳眉一竖,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这些年收的压岁钱和私房钱加起来也有一两万,明天我就去银行提出来,全投进去!既然合伙,就得真金白银地干!”
两人越聊越热血沸腾,连桌上的菜冷了都没察觉。一直到老板拿着抹布过来擦隔壁桌,不时暗示打烊,两人才发现饭馆里只剩她们一桌了。
“老板,结账!”章含烟爽快地掏出钱包,把几张毛票和两张市斤的粮票拍在桌面上。
推开厚重的防风棉门帘,夜晚胡同里的冷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章含烟解开脖子上的红围巾,分出一半严严实实地绕在钟泠脖子上,自己打了个哆嗦,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上来!姐今天高兴,一口气把你载回宿舍都不带喘气的!”
钟泠坐在后货架上,拽着她灯芯绒外套的衣角。自行车碾过京市的青石板路,她抬头看着夜空里的点点繁星,脑海里浮现出贺铮那张带着刀疤、桀骜却疲惫的脸庞。
那个粗糙汉子吃了太多苦,背了太多委屈。
这一次,她定要在京市替他打下一片根基,让他堂堂正正、挺直腰板地站在这繁华的四九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