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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寒霜挂在老解放卡车的挡风玻璃上,结成一层厚厚的冰棱白花。
钟泠从带着皂角香的新棉被里探出头,车厢里冷得像个冰窖,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驾驶座上空荡荡的,只有车外冻硬的黄泥地上,传来规律沉闷的皮靴踩踏声。
她裹紧身上的厚棉袄,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带着碎石渣的干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眼眶生疼。
贺铮正蹲在前车轮旁检查气压,大手正用力扳动着铁扳手。
“怎么不叫醒我。”钟泠走到他身后,鼻音浓重,尾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贺铮脊背顿了顿,手上的动作连停都没停。
“叫你干啥,你能扛得动千斤顶,还是能卸得下八十斤的备胎?”他站起身,拍了拍满是机油与泥灰的棉帆布手套。
这话里的硬刺扎得钟泠猝不及防。
这男人,怎么睡了一宿起来,浑身竖起了倒刺?
贺铮眼皮都没抬,目光冷冷从她白净的脸上刮过,拎着重扳手大步走向车尾,带起一阵冷硬的风。
大卡车再度轰鸣上路。
驾驶室里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柴油发动机的震动顺着铁皮直往骨头缝里钻。
钟泠坐在副驾驶上,腿上摊着一本翻了角的高中数学课本,半天也没看进去一道方程式。
“冻土路,坑多,慢点开。”她放软了声音,带着试探的轻哄。
贺铮单手紧扣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老子跑了多少年的道,用得着你教。”
他一脚狠踩油门,颠簸的烂路猛地将钟泠狠狠甩在靠背上,震得她后脑生疼。
晌午前后,卡车拐进了一个叫黄桷树的大型货运中转站。
大院里停满了满身泥浆的东风和大铁龙,刺鼻的劣质柴油味和旱烟味混成一团。
贺铮推门下车,钟泠抿了抿发白的唇,也默默跟着跳了下来。
刚绕过车头,迎面就走来一个穿着紧身大红马海毛毛衣的女人。
大波浪卷发蓬松地堆在肩头,眼尾描着青黑的眼线,走起路来腰胯拧成了一股劲风。
“哟!这不是贺老弟吗?大半个月没打照面,把姐姐忘到脑后头去了?”女人的嗓音又脆又骚,带着常年混迹长途道上的泼辣劲。
钟泠听见别的男司机聊过她。
江梅,死了男人的寡妇,为了还债硬是咬牙考下了大车驾照,在这条九死一生的黑土道上硬生生杀出了一条活路。
往日江梅开黄腔逗贺铮,贺铮向来是黑着脸掉头就走,连半个眼神都欠奉。
可今天,贺铮却钉在了原地。
“梅姐这话说的,谁敢忘了你。”他喉结滚动,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哑的痞笑,那是钟泠从未见过的下流混账模样。
江梅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得花枝招展,风情万种地凑上前,涂了红指甲的手指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上虚虚一戳:“昨晚打哪个耗子洞钻出来的,嘴巴抹了蜜似的甜?”
贺铮立在风里纹丝不动,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却漫不经心地越过江梅的头顶,砸在不远处的虚空里:“甜不甜,梅姐试过不就知道了。”
钟泠攥着袖口的手指骤然发紧。
眼前的男人陌生得可怕。以往他即便被地痞围堵,眼神也永远硬气清白,可此刻他竟能当着众人的面,将这种市井下流话信手拈来。
江梅笑骂了一句“冤家”,眼风这才落在一旁单薄的钟泠身上:“哟,你学会藏娇了?这是打哪儿顺来的娇小姐?”
贺铮的目光在钟泠惨白的脸上掠过,薄凉得不带一丝温度:“顺道捎的,邻居家的小孩儿。”
他把“小孩儿”三个字咬得格外戏谑。
钟泠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大把吸满冰水的吸墨纸,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深吸一口气,几步跨上前,一把死死挽住贺铮粗硬的皮夹克袖管。
“我饿了。去吃饭。”她咬着牙,逼着自己直视他。
贺铮没甩开她,只是转过头,对着江梅扬了扬下颌:“馆子走起?一起对付两口。”
小饭馆里弥漫着猪油焦糊和汗臭的气味,三人围在一张油腻发黑的四方木桌旁,贺铮和江梅并排坐着,钟泠坐在贺铮对面。
“这趟卸完货去我那儿落脚,姐托人弄了半扇新鲜大骨,给你炖透了补补腰。”江梅一边夹菜,桌子底下,一条裹着紧身健美裤的腿若有若无地伸了过去。
钟泠坐在对面,眼睫狠狠一颤。
她一言不发地放下竹筷,悄无声息地将脚从笨重的深蓝条绒棉鞋里滑脱出来。
裹着细密厚棉袜的脚尖,贴着掉漆的方桌腿,带着决绝的挑衅,径直探向了贺铮粗糙的工装裤腿。
她踩上了他的小腿肚,顺着那紧绷硬实如石块的肌肉,一点点往上攀。
贺铮拿着筷子的手骤然凝在半空。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手背上青筋暴凸。
钟泠的脚尖已经顶到了他的膝弯,依旧不管不顾地往上试探。
“啪”的一声轻响,贺铮把筷子拍在桌上。他转头看向江梅,声线沙哑粗粝得像磨砂纸:“梅姐的大骨汤油水太厚,怕我这骨头硬,克化不动。”
而在油布桌帘的遮掩下,他的大手迅疾如铁钳,一把狠狠攥住了钟泠作乱的脚踝!
男人掌心滚烫,粗粝的茧几乎要擦破那层线袜,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踝骨生生捏碎。
钟泠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咬紧了后槽牙,不仅没缩,脚背反倒在他滚烫的掌心里狠狠蹭动了两下。
贺铮的呼吸骤然粗重如破风箱。
他抬眼,黑洞洞的眼底翻卷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暴戾与狼狈。
“怎么停筷了?嫌乡下馆子脏,咽不下去?”他盯着她,语调讥诮冰冷。
钟泠死死回瞪着他,脚下再度挑衅地刮过他的虎口。
贺铮身形猛地一僵,骤然甩开她的脚,霍然起身带倒了长条凳。
“抽根烟。”他摔门而出,单薄的门帘被冷风掀得狂舞。
后半程的公路上,车厢里的压抑几乎让人窒息。
贺铮面无表情地打着方向盘,下颌线绷得犹如出鞘的刀刃。
钟泠蜷在靠背旁,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干瘪枯杨树,心里的委屈翻江倒海,却怎么也冲不散那股执拗。
“你跟那个女人,到底什么关系?”钟泠哑声问。
贺铮轻嗤一声,满嘴的浑不吝:“看不惯?跑大车就这样,今儿不知明儿死活,找个相好的解解闷、去去火,天经地义。”
他转过头,目光在钟泠身上放肆地打量了一圈。
“你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钟泠的心上。
钟泠的脸色白了白。
她知道原书里的贺铮是个什么样的人,凶残的恶毒反派。
可她接触到的贺铮,会在她遇到危险时把她护在身后,会给她买发夹,会因为她的一句戏言而脸红。
她不相信眼前这个满嘴浑话的男人才是他的真面目。
“我不信。”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贺铮的呼吸停顿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