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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大卡车的黄色大灯撕开前方浓重的黑夜,粗糙的轮胎碾压着坑洼不平的国道,带起剧烈而规律的颠簸。
方向盘的震颤顺着掌心硬皮一路传到腕骨,贺铮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半截快要烧尽的红塔山。
车窗留了一条缝,冷风卷进来,把辛辣呛人的烟气吹散在逼仄的驾驶室里。
他硬朗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满脑子都是白天在省城街角撞见的那三张脸。
楚建军。
这个名字刚在舌尖滚过,贺铮的胃部就剧烈抽搐起来,反胃的感觉直冲喉咙。
十二岁那年南华市下了罕见的大雪,养母在破土房里咽了气,贺铮自己刨坑把人埋了。
那会儿他浑身滚烫,发着高烧栽倒在路边的雪窝子里,四肢冻得僵硬,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剩下。
楚建军就是在这个当口出现的。
两片退烧药,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生生把贺铮从阎王殿门口拽了回来。
救命之恩大过天,更别提楚建军还收留了他,教他扎马步练拳脚。
少年人心里装不下弯弯绕绕,只认准了有恩必报的死理。
在楚家那些年,劈柴挑水刷马桶,楚家大大小小的腌臜活计全是他一个人包揽。
楚建军说往东,他绝不往西,楚家养了条看家护院的忠犬也不过如此。
楚小鹏是楚家的独苗,从小就被惯得无法无天。
楚建军的爹早年给大领导当警卫员,为了保护领导挡子弹没的。
楚家靠着抚恤金和体制内的铁饭碗,日子过得极度滋润。
仗着老一辈的功绩,楚建军暗地里开武馆收徒敛财,赚得盆满钵满。
楚小鹏十八岁那年,闹死闹活非要买摩托车。
楚建军托关系从南方砸了整整八千块钱,弄回来一辆进口大排量摩托。
这笔钱在南华市能买下一整套带院子的大平房。
车子刚买回来的第二天夜里,就出了大事。
贺铮清楚记得那天夜里下着倾盆大雨,楚建军深更半夜把他叫进里屋。
平时端着架子、满嘴江湖道义的楚师父彻底卸了伪装,涕泗横流,当场膝盖一弯,重重磕在湿冷的青砖地上。
“小鹏喝断片了,油门拧太大没刹住,把人撞成了植物人。”
楚建军满手冷汗,死死抓着贺铮的裤脚,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铮子,师父给你跪下了!小鹏不能进号子,他进去了这辈子就全毁了!”
贺铮去拉他,楚建军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仰着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满嘴都是道德绑架:“这属于意外事故,你替小鹏扛一下,顶多判个两三年。等你出来,师父给你准备一大笔钱,保你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贺铮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浑浊的眼泪,脑子里全是十二岁那年的退烧药和面汤。
他以为这条命是楚家给的,替楚家顶这一次,权当还了楚建军的人情,从此因果两清。
于是他认了全责,替楚小鹏坐上了被告席。
进了南华看守所的第三个月,同监舍关进来一个当地的混混头子。
对方认出贺铮后,拍着大腿嘲笑了足足半小时,骂他是天字第一号大冤种。
“你真信楚小鹏是喝多了失控?”混混坐在通铺上,一边扣脚一边斜着眼瞅他,“那孙子看上纺织厂新来的厂花,死缠烂打半个月没戏,反倒被人家姑娘当众骂是个仗势欺人的下流胚子。”
贺铮手里的抹布停在床板上,骨节捏得泛白。
“楚小鹏戴着全盔,骑着那辆进口车,在人家姑娘下班的死胡同口足足蹲了三个钟头。”混混吐了口浓痰在地上,“姑娘一露头,他把油门直接拧到底,照着人身上直挺挺碾过去!当时好几个人在巷子口听见动静,就是没人看清头盔底下的长相。”
从头到尾,楚建军都对真相心知肚明。
那个道貌岸然的师父,用两片退烧药的廉价恩情,骗着贺铮替他儿子背下了故意伤人致残的弥天大罪。
两三年变成了七整年。
四面高墙之内,贺铮把骨头打碎了咽进肚子里。他卸过别人的下巴,也被狱霸用磨尖的铁刷子扎断过肋骨。
那些非人的折磨,把他骨子里最后那点愚忠彻底磨得粉碎。
七年刑满出狱那天,大雪漫天。
楚建军连面都没露,只打发了一个徒弟送来一个厚信封,里面夹着一本存折,封皮上潦草地写着“两清”。
贺铮看都没看,转头走进了南华市的漫天大雪里。
早就不欠了。那七年的牢狱之灾,早就把当年的救命之恩剥得干干净净。
卡车发动机猛烈颤抖着,贺铮吐掉嘴里烧尽的烟蒂,狠狠踩死油门。
最让他胸口发闷、戾气横生的,是这群恶心透顶的玩意儿竟然也搬来了省城,甚至可能就晃荡在钟泠身边。
一想到钟泠身上那股干干净净的少女体香,再想到楚家父子那副恶臭嘴脸,贺铮的眼眶瞬间充血,浑身肌肉紧绷得发硬。
重型卡车在漆黑死寂的国道上发出一声凶猛的低吼,带着滚滚黑烟,决绝地冲进深不见底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