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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凉风顺着敞开的领口往脖子里头灌，吹得人后脖颈子一阵阵发紧。
周红缨其实还没走远。方才推着二八大杠刚跨出陈家院门，挂在车把上的黑皮包带子就滑脱了，里头装着的采访本和钢笔哗啦一下全散在了马路牙子边。
等她蹲在老槐树背后的阴影里，把沾了土的本子和钢笔一样样捡起来塞回包里，陈家饭厅窗户里传出来的争吵声，已经顺着夜风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耳朵。
饭厅的气窗没关严实，陈振羽拔高的嗓门穿透玻璃，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厌恶，结结实实地砸在她头顶上。
什么讨巧卖乖，什么以退为进，什么绝对不会娶她。
周红缨扶着冰凉的自行车把站在树影底下，大拇指摩挲着橡胶把套上的防滑纹路，没抬头，只盯着脚尖前头那半块碎砖头。
方才在门厅玄关处撞见陈振羽的那一幕，这会儿又在脑子里头翻了出来。
那人从外头推门进来，看清站在门厅里的人是她，连眼皮子都懒得掀一下，满脸都是被打扰的不耐烦。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那宽阔的肩膀半寸都没让，硬生生撞偏了她的右肩，嘴里头还嫌她杵在门口挡了道。
她当时拎着皮包往后退了半步，后肩胛骨重重磕在红木衣帽架的棱角上，生疼。
连句反驳的话都没来得及出口，就只剩下他摔门进屋的声响。
这会儿被冷风一吹，右肩磕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连带着心口窝也堵得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十几年一块儿长大的情分，大院里头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的默契，到头来在人家眼里，全成了仗着长辈宠爱上赶着的算计。
她周红缨性子是不饶人，做不来阮秀英那种连坐趟电车都要人哄着的娇弱样儿，可她活了二十来年，腰杆子一向挺得笔直，什么时候算计过他陈振羽半分？
二楼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是房门被狠狠踹上的动静，震得外头槐树枝子上的枯叶都飘下来两片。
周红缨终于抬起头，隔着浓重的夜色，往二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望了一眼。
印花窗帘拉得死紧，只有窗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路灯光，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她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两秒，把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再没有半点犹豫。
左脚踩上脚蹬子往前助跑了两步，右腿利落地从后座飞快迈过，咔哒一声落锁回蹬，二八大杠的车轮碾碎满地干枯的梧桐叶，转眼便拐出了胡同口。
就在她车尾消失在街角阴影里的下一瞬，二楼那扇紧闭的印花窗帘被人从里头猛地一把扯开，只可惜，马路上除了打旋儿的落叶，什么都没剩下了。
那些年少时攒下来的欢喜和惦记，早在这几年一回回的冷脸里磨平了，如今更是被这几句恶语刮得干干净净。
周红缨迎着冷风用力踩着脚踏板，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下一个路口倏地缩成一团。
从今往后，陈家认不认贺铮这个大儿子，陈振羽要不要给阮秀英当一辈子的冤大头，再也挨不着她周红缨半点边了。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底，全了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也对得起自己这颗良心。往后就算陈家把房顶掀翻了天，她也绝不再多迈进去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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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红缨三两口喝完了碗里的小米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皮包挎上肩头，推门出了院子。
清早的日头透过老槐树的枝丫，在灰砖地上筛下晃眼的亮斑。
胡同口飘来炸油饼的焦香和早点摊子的白气，顺着微凉的晨风往鼻子里钻，把昨夜攒下的那点子郁气冲散了不少。
骑上车晃晃悠悠到了京市晚报社，办公楼里头还没来几个人，走廊的水泥地面刚被勤杂工拿湿拖把拖过，留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水印子。
周红缨掏出钥匙打开二楼社会部办公室的大门，一股子旧报纸和蓝黑墨水混在一块儿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
她先把靠窗的几扇木框玻璃窗全支开透气，接着拎起铁皮暖水瓶去茶水间灌了满满一壶开水，回来便坐在自个儿的办公桌前收拾桌面。
桌角上摞着半尺高的读者来信和基层通讯员投过来的初稿，她拧开钢笔帽，翻开最上头的一份方格稿纸，低头修改起里头的错别字和病句。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邻桌的李姐拎着两根油条和一包热豆浆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开始叹气。
“红缨，这两天你都在忙活啥呢？咱们组里头的杂事全压我一个人肩上了，忙得我连去百货大楼抢处理瑕疵布的工夫都没有。”
周红缨头也没抬，手里的钢笔尖在稿纸上利落地划掉一个累赘词，顺手把旁边刚沏好的一茶缸茉莉花茶推到了李姐手边。
“辛苦李姐了，早起顺路在稻香村称了两包桂花糕，就搁你抽屉里头，待会儿喝完豆浆垫垫肚子。”
李姐一听有吃的，拉开抽屉摸出那个系着纸绳的油纸包，笑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儿。
她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搁在两人办公桌中间那台黑色的胶木转盘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清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李姐嘴里塞满了糕点腾不出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糊不清地拿手指了指电话机，示意周红缨赶紧接。
周红缨放下钢笔，探身过去抓起沉甸甸的胶木听筒贴在耳边，公事公办地开了口：“喂，您好，晚报社社会部，找哪位？”
听筒里头先是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顺着电话线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喂！是周大记者不？我是顾骁啊！这长途电话让接线员转了三道弯，可算是听见你那冷飕飕的动静了！”
周红缨捏着胶木听筒的指尖顿了顿，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旁边正竖着耳朵瞄过来的李姐，往椅背上靠了靠，压低声音道：“顾同志，这大清早的打长途过来，难不成是你们南华市局里头的电话费不要钱，专门找我拉家常来了？”
电话那头的顾骁嘿嘿乐了两声，背景音里还能听见叮铃铃的车铃声和街边卖油条的吆喝声，一听就是在外头的邮电局公用电话亭里打过来的。
“这哪能占公家的便宜啊，我自个儿掏腰包在邮电局门口排了半个钟头的队才排上的，一分钟好几毛钱呢，可把我的媳妇儿本都快掏空了！”
顾骁在电话那头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换了只手攥着听筒，那股子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忽然收了收，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周大记者这会儿在报社坐得稳稳当当的，看来家里的事儿都办利索了？没受啥委屈吧？”
周红缨握着钢笔在空白便签纸上点了个黑点，声音淡了几分：“我的事儿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要是就为了问这个，那趁早挂了吧，省得心疼你那几毛钱的电话费。”
“别别别！你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顾骁在那头急了，忙不迭地喊住她，“不瞒你说，我今儿个找你，是真有件火烧眉毛的大事儿求你帮忙！”
听见他那副火急火燎的动静，周红缨眼尾轻轻弯了一下，眉宇间那点子清冷散了大半，拿钢笔杆在便签纸上随意画了个圈，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堂堂南华市刑侦队的骨干，九街十八巷的包打听，还有求到我这个外地记者头上的时候？说吧，只要不犯纪律，我尽量给你办。”
听筒里头静了两秒，清晰地传来顾骁吞咽口水的声音。
再开口时，那股子平时吊儿郎当的语调收得干干净净，连嗓音都放软了八度，带着点试探的底气不足：
“姐，我想报考你们京市的公安大学，你能帮我淘换两套去年的复习资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