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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泠捧着包子,小心咬了一口。
白面皮松松软软的,牙齿一碰便陷了下去。里头裹着白菜肉馅,肉多,油水足,热腾腾的香气一下钻进鼻子里。
她实在饿狠了,三两口便吃掉了半个,吃完才想起来不好意思,悄悄抬眼看了贺铮一下。
贺铮坐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瓶紫药水。他等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将瓶盖拧紧,收进外套口袋。
“慢点。”他说,“没人跟你抢。”
钟泠含糊地“嗯”了一声,吃包子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倒不是忽然讲究了,只是没想到这个年代的包子这么香,她舍不得那么快吃完。
贺铮起身脱下外衣,搭在凳背上,挽起袖口收拾屋子。
刚才那场架闹得厉害。
茶缸摔裂了一道口子,煤铲倒在门边,木凳歪了腿,柜门大敞着,几件衣裳和零钱粮票撒了一地。
贺铮先把煤铲放回炉边,又将木凳翻过来查看。
榫口松了,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削了片薄木楔塞进去,掌根用力一压,原本晃荡的凳腿便稳稳当当落了地。
钟泠咬着包子看他。
这人看着糙,那手是真巧,做什么都不慌不忙,三两下便能收拾妥当。
贺铮又走到墙边,摸了摸那片被水洇湿的墙皮,确定只是方才泼上去的水,才拿干布一点点吸净。
他抬着胳膊,袖口堆在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臂结实匀称。青筋随着动作微微绷起,一看就是常年出力气练出来的。
再往上,是宽阔平直的肩背。灰色圆领衫被动作牵紧,隔着一层布,也能瞧出底下藏着的劲儿。
胸膛那块绷得紧紧的,到了腰那儿却松垮垮地垂下来一截,晃晃悠悠的,再往下,是挺翘的臀和修长的腿......
钟泠的目光不知不觉跟着移了过去。
等她回过神,贺铮已经放下胳膊,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钟泠心头一跳,猛地低头咬住包子,险些烫到舌尖。
真是饿昏头了。
好好的肉包子不看,盯着一个大男人瞧什么?
她耳根发热,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向一旁。
贺铮也没说什么,只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张粮票和皱巴巴的毛票。他把粮票的折角抚平,分开理好,递到她面前。
“收里头。”
钟泠伸手接过来。
贺铮看着她把钱票塞进柜子深处,才补了一句:“票丢了,有钱也买不着粮,别再乱放。”
“知道了。”钟泠小声说。
贺铮穿上外衣,推门出去。门没有关严,楼道里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炉火轻轻晃了一下。
没过多久,他又搬来一只木箱。
箱子不大,表面刷着深色油漆,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打开以后,里头是一床新棉被,棉花还挺厚实,一只新的暖水瓶,两条叠得方正的毛巾,还有一块没拆包装纸的香皂。
钟泠坐在床沿,手里的半个包子也忘了吃。
“这些是买的?”
“不是。”贺铮把棉被抱出来,“家里替下来的,洗过了。”
钟泠摸了摸棉被。
“你家连棉被都有替下来的?”
“我以前盖的。”贺铮顿了顿,“嫌短。”
钟泠看了一眼他的长腿,竟觉得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贺铮把棉被铺在床上,伸手将卷起的边角抚平。
他垫稳桌角的红砖,扶正墙上歪斜的镜子,又把散在桌边的几根头绳拢到搪瓷缸旁。
动作利落,没一会儿,原本乱得无处下脚的小屋便有了样子。
钟泠抱着剩下的半个包子,有点心虚地看着他。
这人该不会是故意迷惑她,让她放松防备,再找机会把她做掉吧。
现在他是没有按照原书中的剧情屠了满院,可万一剧情只是换了个时间发生呢?
钟泠手里的包子忽然不香了。
刚才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也散得干干净净,她把包子往掌心里藏了藏,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贺铮同志,今天麻烦你了。”
她说完,瞧见贺铮没有动,又赶紧补充:“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煤块偶尔裂开,发出轻微的响声。
贺铮垂着手,半晌没应声。
钟泠捏着包子皮,指腹沾上了油,心里越来越没底。
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这男人刚才还替她修凳子、铺被子、包伤口,怎么转眼就站在那儿不动了。
难不成“早点回去休息”在这个年代不算客气话,反倒像是在赶人?
钟泠悄悄抬起脸。
贺铮正看着她。
那双眸子里的懒散不见了,冷意沉下来,落在她身上,叫她后背绷紧。
她手里的包子被捏得变了形。
“怎么了?”她小声问。
贺铮仍旧没有回答,只伸手拿过桌上的药瓶,将瓶盖又拧紧几分。
紫药水瓶被他握在手里,玻璃边缘抵住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钟泠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大概真的惹着他了。
可她怕他,不是没有缘由。
哪怕他现在没有做过任何坏事,原书里留下的那一笔,还是压在她心头,怎么都挪不开。
“我不是赶你。”钟泠捧着包子,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忙了一晚上,也该回去睡觉了。”
贺铮把药瓶收进外套口袋。
“我听明白了。”
“你听明白了就好。”
钟泠顺口接了一句,话出口后才察觉不对,连忙抿住唇。
贺铮抬眸看了看她,眸色又沉了几分。
“你怕我?”
钟泠呼吸一停。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她连装傻的机会都没有。
她本能地摇头,摇到一半又觉得太假,只好把脸低下去,盯住包子里露出来的馅儿。
“不怕。”
她看着那半个包子,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
明明知道这男人脾气不好,刚才还非要说那句多余的话。
院里人都怕他,她也怕。
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她偏偏不能承认。
“我白天替你作证,是因为他们确实冤枉了你,你不必这样的。”
贺铮想,看来她分明想跟他划清关系。
这样挺好。
可不知怎么,听见这话,他胸口竟堵了一下。
贺铮没有再停留,迈出门槛。
钟泠看着他走向隔壁,直到那扇门在夜色里合上,她才把门闩重新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