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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人接这句问话,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哗啦声,顺着窗户缝钻进来。
周红缨坐在木椅上,看着床沿上垂着头的男人,伸手将桌面上散落的几张黑白相片拢齐,塞回那个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在塑料桌布上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二十七年你受的罪,没人能替你抹平,更没人有资格替陈家向你讨原谅。”
“我今天跑这一趟,不是来当说客劝你认祖归宗的,只是觉得你既然活在这世上,就有权利知道自己打哪儿来,又是为了什么遭了这么多无妄之灾。”
周红缨从黑皮包的夹层里摸出一本小便签,拔开钢笔帽,垫在牛皮纸信封上写下两串号码。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排工整的蓝黑墨水字迹。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按在信封上面,往前推到桌子正中间。
“上面这个号码是我们报社编辑部的座机,下面这个,是军区大院陈家的私人电话。”
“方兰阿姨这会儿已经知道你还活着,也知道你受了多少苦,她现在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做梦都想见你一面。”
贺铮撑在膝盖上的大手动了动,依然低着头盯着水泥地面上的纹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提伸手去接那张纸条了。
钟泠站在床边,看着桌面上那张写满数字的便签纸,走上前两步,挨着贺铮的肩膀坐了下来。
她伸出右手,轻轻搭在贺铮宽厚的手背上,感觉到他手背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连带着掌心的温度都有些发凉。
周红缨看了一眼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个人,把钢笔重新别回包里,拉上了黑皮包的铜拉链。
“方阿姨跟我交过底,陈家欠你的太多,没脸强求你什么。”
“如果你心里头能迈过这道坎,愿意跟他们见一面、认下这门亲,你随时可以往报社挂电话找我,或者直接拨大院的号码找你亲妈。”
“可要是你觉得眼下的日子挺清静,不想再跟四九城里那些人扯上瓜葛,不想认这门亲,你也完全不用有心理负担。”
周红缨拎起黑皮包站起身,顺手把身后的木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动作干脆利落。
“我来之前已经跟方阿姨把丑话说在前头了,绝对不会让陈家的人贸然跑来货运站堵你,更不会逼着你改姓回陈家。”
“认与不认,全看你自己的态度,决定权在你手里。”
周红缨把皮包带子挎上肩头,看着贺铮左眉骨上那道寸许长的旧伤疤,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他们把你送走,初衷是为了保你的命,这事儿他们没做错;可后来你流落在外吃了二十多年的苦,替人顶罪坐牢,差点丢了性命,这也是实打实的事实。”
“哪怕他们有天大的苦衷,这二十七年的亏欠也不是掉几滴眼泪就能一笔勾销的。”
说完,周红缨冲着旁边的钟泠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
“钟泠同志,今天贸然找上门,搅了你们周末的清静,实在对不住。”
“信封和电话我就留在这儿了,你们慢慢商量,我报社里还有事情,这就先回去了。”
钟泠连忙从床沿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毛衣下摆,客客气气地往门口让了半步。
“周同志您太客气了,今天要不是您特意跑这一趟把话说开,我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我送送您。”
周红缨摆了摆手,伸手拉开了宿舍的木门。
“不用送,车棚就在大院门口,我自己认得路,你们留步吧。”
她迈步跨过门槛,顺手替他们把木门重新带拢,高跟黑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清脆的脚步声顺着过道一路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屋门合上,挡住了走廊里漏进来的穿堂风,窄小的单身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窗外晾衣场上有风吹过,绳子上挂着的工装裤晃来晃去,把投在玻璃亮窗上的日头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贺铮坐在床沿上没动弹,两条长腿敞着,手肘支在大腿上,十指插进硬茬茬的黑发里,把脑袋压得很低。
他长这么大,跟野狗抢过馊馒头,挨过师父的皮带抽,在号子里跟亡命徒动过拳头,什么样的狠茬子他都接得住。
可偏偏今天这出戏,让他浑身上下有力气没处使,连拳头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挥。
前二十七年,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没少在心里头骂自己那对素未谋面的亲生爹妈,恨他们生而不养,恨他们把自己当成累赘随手扔掉。
那股子恨意撑着他在泥潭里摸爬滚打,成了他骨子里最硬的一根刺。
结果现在有人拿出一沓铁证告诉他,他不是被扔掉的野种,他是家里头拿弟弟的命当鱼饵、拿王秘书的一条人命换回来的大少爷。
恨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变成了苦主,这让他前头那二十七年的怨气全成了无头公案,憋在胸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闷。
钟泠站在三屉桌旁,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又转过身看着床沿上闷声不吭的高大男人。
她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挨着他重新坐回碎花棉褥子上,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了他宽阔紧绷的后背。
贺铮浑身僵了一下,紧接着便卸了力气,顺势偏过头,把下巴重重地搁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
钟泠任由他靠着,腾出一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后背上硬邦邦的肌肉线条,眼睛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桌角那两罐黄桃罐头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纸上。
贺铮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世给砸懵了,可她作为一个看多了各类狗血小说的穿书人士,脑子里头转的念头却比贺铮要多得多。
在原本那本小说里,她看书那会儿光顾着跳章找男女主的感情戏了,压根没留意过陈振羽和陈家这号人物,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后世那些真假少爷、豪门认亲的网文套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十本八本来。
在那些故事里头,流落在外几十年的亲生骨肉找回家去,十个里头有九个半都是去受夹板气的。
你想想看,陈家那对父母跟贺铮整整二十七年没见过面,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刚满月时那个哭声洪亮的奶娃娃身上,这里头能有多少实打实的感情,还真不好说。
现在方兰是觉得愧疚,哭着喊着要把大儿子接回去补偿,可等人真进了门呢?
贺铮在底层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没念过多少书,脾气又臭又硬,浑身上下都是底层人的习气,还背着几年蹲大牢的案底。
而那个陈振羽呢,虽然当年是被留下来当活靶子的,可人家实打实地在军区大院里娇生惯养了二十七年,是陈家老两口捧在手心里赎罪的宝贝疙瘩。
一个是泥腿子出身、带着污点的货车司机,一个是体面风光、在父母膝下承欢了二十多年的大院子弟,这两个人要是搁在一个屋檐下,那还不得天天火星撞地球?
到时候真起了冲突,陈家老两口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边是亏欠了二十七年的老大,一边是用半条命替哥哥挡灾的老二,他们能偏帮谁?
万一陈家人嘴上说着心疼,背地里却嫌弃贺铮上不得台面、给陈家丢人,又或者为了哄那个骄纵惯了的陈振羽,反过来让贺铮忍气吞声、受尽委屈,那这门亲认得还有什么意思?
钟泠想到那些小说里头真少爷回家后被亲生父母嫌弃、被假少爷处处针对的憋屈桥段,搁在贺铮后背上的手就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她的男人,平时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为了给她置办这么一间亮堂的宿舍,大老爷们儿蹲在地上拿铁片子抠砖缝,连洗苹果的水都不舍得让她沾手。
这么好的一个人,前半辈子已经吃够了苦,好不容易洗清了冤屈调到京市来,眼看着就能跟她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了,她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跳进另一个火坑里去受窝囊气。
什么军区大院,什么首长家的大少爷,在她眼里头半文钱都不值。
她知道社会未来的发展,随便做什么都能赚到钱。
他们两个人有手有脚,哪怕不靠任何显赫的亲戚,往后关起门来,照样能把自个儿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不过,这些话她也只能在自个儿肚子里头盘算盘算,没法直接替贺铮拿主意。
万一贺铮心里头其实渴望有个家,渴望有亲生父母疼一回呢?
他孤单了整整二十七年,要是他心里头愿意跨出这一步,想要去认回亲生爹妈,哪怕前头真是龙潭虎穴,她这个当对象的也肯定会站在他这一边,陪着他一块儿去面对。
要是陈家人真心疼他也就罢了,要是敢给他半点脸色看,她就算豁出去得罪权贵,也得护着自家男人,大不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人,老死不相往来。
钟泠在心里头把前前后后的退路都给盘算了个遍,偏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贺铮硬邦邦的发茬,没有开口催问他的决定。
这么大的一桩事,换做是谁都没法在半天工夫里消化干净,他需要时间自己把这团乱麻理顺了。
贺铮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着小姑娘身上那股子淡淡的皂角香,原本翻江倒海的胸腔总算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钟泠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原本绷得跟铁板似的后背,总算一寸一寸地软了下来。
“……不去。”
半晌,她听见颈窝里传来一声闷得不能再闷的沙哑低语:“不去理他们,老子就守着你。”
钟泠眼睫毛颤了颤,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她没再多问半句,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后背上紧实的肌肉线条。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把桌角那罐黄桃罐头照得金灿灿的,窄小的宿舍里头,只剩下两个人平稳交错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