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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钟泠抱着两厚册《药理学各论》穿过林荫道,刚走到宿舍楼根底下,就听见传达室王大妈那堪比防空警报的大嗓门扯开了:
“小钟!钟泠同志!赶紧来救驾!外头邮局绿皮大卡车专程轰过来的大件,卸在台阶上,差点没把我这三合土门槛砸成两截!”
钟泠脚步一收,拐了过去。
水泥地上趴着个粗麻布大包袱,快赶上半人高,捆得跟关东林场空投的战备炸药包似的。外头缠的不是细麻绳,是烧得发蓝的八号粗铁丝,死死绞了三道,棱角支棱,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悍匪气息。
收件人贴纸上,用铁画银钩的硬笔重重写着四个大字——“钟泠亲收”。
那笔锋力道之大,险些把两层牛皮纸给戳对穿。
钟泠眉骨微动,借了王大妈运蜂窝煤的铁皮小板车,咬着牙连拖带拽,才把这几十斤的沉疙瘩运回三楼寝室。
“咔哒”一声反锁上门。
她找来一把大号医用剪,费了吃奶的劲儿把烧蓝铁丝绞断。一层层浸了松节油的厚牛皮纸剥开,最上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只大油纸包,拆开一瞧,全是一颗颗油汪汪、饱满如玉的东北野生红松子与圆滚滚的大榛子,带着股清冽的松脂香。
而麻袋最深处,被防潮双层油布裹得跟绝密档案一样的,是一整条通体雪白、挑不出一根杂毛的纯种野狐皮围巾。
毛针在穿堂风里抖出一层银亮的冷光,绒毛厚密得深不见底。手指刚陷进去,深山猎场特有的干燥蓬松夹着热乎气,瞬间就把冬日指尖的刺骨寒凉给融得干干净净。
皮毛内侧,夹着半张从红星电报纸上随手撕下来的硬纸条。上头只有两行硬邦邦、直来直去的字迹:
【在老林子里顺手逮的,雪窝子里硝过三遍,扛冻。】
【甭省着,松子趁新鲜吃。】
没落款,没抬头,更没半个字嘘寒问暖。
钟泠指尖陷入温软的狐绒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淡笑。
长白山林海雪原零下三十多度,野狐狸比鬼都精,哪有什么“顺手逮的”?能剥下这么完整、连脖颈都没留一点弹孔的极品皮子,天晓得是在暴风雪里趴了几个通宵,还是花了大心思从老猎户手里强撬过来的。
他不邀功,半个字都不提苦。
可这股混着硝石、烈雪与松针的生猛气息,就这么横冲直撞越过数千里关山,生生在她身前筑起一道八级防震的隔音钢板,把全校大礼堂里那些黏腻荒诞的“剧情杂音”,彻底拍散在千里之外。
钟泠那颗被降智光环吵得微胀的太阳穴,奇迹般地舒展了开来。
她把脸颊埋在狐皮上轻轻蹭了蹭,随即极其理智地叠好、锁进柜底最深处,又抓出两扎松子榛子,拿旧报纸利索地包成两个规整的三角包。
“革命同盟得有粮饷。”钟泠语气清冷,“先拿林海雪原的特产把章含烟那张机关枪似的嘴堵上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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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药理三号实验室。
既定剧本的暗箭,果然如期而至,且精准地扎向了命门。
钟泠刚推开厚重的橡木门,目光第一时间就钉在墙角那台苏制老式恒温培养箱上。
红色的电源指示灯灭得透透的,外壳冰凉。
箱门虚掩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里头两板整整培养了十四天、准备代表省里申报国家重点攻关的中草药纯化菌株,此刻已经缩水干瘪,底部析出一滩黄褐色的酸臭黏液——彻底宣告报废。
水槽边上,三个平日里跟在陈秀丽屁股后头跑腿献殷勤的男生正倚着水管,吐沫星子横飞地嗑着葵花籽。
见钟泠脚步顿住,领头的平头男生刘伟甚至故意“呸”地吐出一枚瓜子皮,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
“哎哟,咱们系的大才女这是怎么了?脸色比福尔马林泡的标本还难看呢。该不是自己昨天做完实验粗心大意,连电门插头都忘了捅结实吧?”
章含烟紧跟着跨进门,一打眼瞧见培养箱里的惨相,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珠子当场就红了:“放屁!昨晚我和钟泠走在最后,老娘亲手拉的遮光帘,红灯亮得跟警灯似的!刘伟,你们几个杂碎存心拔插销是不是?!”
章含烟气得七窍生烟,抓起洗眼台上一只大号橡胶洗耳球,瞄准刘伟的大长脸就要砸过去。
“啪。”
一只白皙修长、毫无情绪起伏的手斜刺里伸出,铁钳般扼住了章含烟的手腕。
钟泠面无表情,腕力却大得惊人,章含烟生生被定在原地,愣怔地转头看她。
钟泠脸上别说狂怒了,连一丝受害者的惊惶都没有。那张清冷的脸平静得像台刚完成自检、严密咬合的军工雷达。
她松开章含烟,径直走到培养箱后方,半蹲下身。
双孔电木插头被斜向外拔出了一寸多,侧面发乌的胶木边缘,有一道极其新鲜的硬物划痕,划痕正中央赫然印着半枚泛着油光的粗糙指纹。
“老线路跳闸,天经地义嘛!”刘伟晃荡着二郎腿,扯着公鸭嗓嚷嚷,“后勤早发过通知,老毛子这批机子爱漏电!谁让你自己命不好,挑了这么个短命鬼机子?你瞧瞧人家陈秀丽同志那台,嗡嗡转得多欢实!这就叫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钟同学!”
“是么。”
钟泠语气轻飘飘的,连调子都没变一下。
她拍了拍白大褂下摆的石灰浮渣,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踱步到实验室后门角落,站在那面锈迹斑斑的总电闸铁皮箱前。
“咔哒。”铁搭扣被她利索拨开。
“医科大上周推行节能降耗,每个分室的每台高功率精密设备,后勤都加装了独立脉冲分表。”
钟泠的声音平直冷冽,像薄冰在水门汀地面上刮擦:
“这只编号07的副表,单走我这一台培养箱。”
她从白大褂内袋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硬皮记录册,翻开最新一页。上头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写就的细致数据,昨夜末尾清晰标注:【昨日21:40封箱离馆,电表读数:142.36度】。
“我每天离开,必抄读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钟泠抬起白钢笔,在玻璃表盘上轻轻一叩,“现在的读数是143.12。按照这台老式恒温箱每小时0.52度的恒定功耗折算,彻底断电的时间,卡在今天中午十二点十二分至十五分之间。”
刘伟脚底下碾瓜子壳的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怪笑开始发干。
“中午十二点一刻,全楼封馆午休,铁门落锁。整栋药理实验楼,除了保卫科值班员,只有传达室老张叔手里有一把备用钥匙。”
钟泠眼皮微掀,目光古井无波地落在刘伟脸上:
“很不巧,老张叔是我同乡远房二大爷,做事一根筋,借钥匙必须在硬皮登记簿上画押填事由。今天中午十二点零八分,借钥匙那一栏上,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大字——卫生系二班,刘伟。”
刘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脑门上瞬间渗出一排白毛汗,后背死死顶在水槽边上,色厉内荏地叫唤:“那……那又怎么样?!我中午回实验室拿落下的铝饭盒,犯哪条王法了?!凭什么说是我拔的?兴许是窗外野猫钻进来蹬掉的呢!”
“野猫?”
钟泠轻笑了一声,眼底没有半点笑意,甚至透着几分看单细胞生物的同情。
她从兜里掏出一副全新的医用乳胶手套,利索戴上,随后摸出一柄尖头不锈钢镊子,极稳地在电木插头的指纹边缘轻轻刮擦了一下。
一点凝固的微黄色油脂,被她精准挑入一根透明试管里。
“插头上蹭着的这层油脂,凝固点在三十度上下,散发着浓郁的八角、大料与劣质老抽气味。医科大的老鼠不喝酱油,外头的野猫也不会闲得慌,大中午钻进食堂后厨偷焯过水的肥肉块。”
钟泠将试管晃了晃,冷冷指向刘伟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夹克领口——那里正洇着两团新鲜发暗的深色汤汁:
“校二食堂中午二号窗口,特供菜红烧猪肉,一毛五分钱一份。只要把试管里的油脂提取做个常规显色与薄层色谱层析,再刮下你衣领上的汤渍做成分谱线比对,重合度不会低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实验室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生锈水龙头“滴答、滴答”砸在水槽里的回音。
刘伟双膝猛地一软,整个人重心失衡狠狠撞在身后的玻璃架上,“乒乓”震碎了两个空量筒,脸色煞白得像刚从石灰窑里捞出来一样。
“你……你他妈疯了吧?!”他的声音尖锐变调,眼神惊恐得宛如白日见鬼,“谁家正经大学生做实验天天查电表分位?!连口红烧肉汤你都要搞薄层色谱?!你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变态玩意儿?!”
“国家级重点攻关项目的菌种原样,按规定属于国家二级科研资产。”
钟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将试管贴上红标,摘下手套,“咚”地一声精准扔进脚边的铁皮废物桶。
“蓄意破坏国家重点科研材料,档案记大过、直接开除学籍、通报原籍户籍办,撤销干部统配资格。这行黑字压在档案袋里,你这辈子连个公社拖拉机手都当不上。”
她抬眸,语调森冷如手术刀锋:“是现在去系党支部坦白谁在背后给你撑腰递话,还是等我写完色谱分析鉴定书,连同老张叔的借条复印件,一起钉在大礼堂正门前的全校通报栏上,让你在全省医疗系统彻底扬名立万?”
刘伟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的肉汤渍上,两条腿抖得快要打结,张着嘴“我、我”了半天,一个囫囵字都吐不出来。
钟泠甚至懒得再施舍他一个眼神,抓起帆布包,冲石化在一旁的章含烟微一扬下巴:“还愣着看猴戏?去我床底下,把藏在备用枕套里的冷冻菌种备选备份本取出来,去找系主任批调地下室的三号冷库。”
章含烟眼珠子差点瞪脱眶:“……你还留了备份?!”
“狡兔三窟,防狗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