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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夜色渐浓，踏仙城并未因黑暗而沉寂，反而有种暗流在晦暗中汹涌的紧绷感。
巡逻的黑甲卫和明光寺武僧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和巷弄中不时响起，伴随着零星响起的丶被迅速压下的呵斥与打斗声，让这夜晚平添几分肃杀。
江源盘坐在客栈简陋的床铺上，并未急于休息或立刻行动。
他先是将心神沉入意识空间，细细体悟今日初步炼化「藤蔓诡镜」的收获。
镇压丶侵蚀丶烙印————
这一过程不仅让他初步掌控了一件五等法物，更让他对「苦海浮屠狱」的「镇狱」特性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并非简单的暴力摧毁，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丶以自身意志与规则，去覆盖丶同化丶
乃至「定义」外物的霸道过程。
「或许，《大日如来镇狱经》修炼到高深境界，真的能如经文所言，以己心为佛国，镇压收纳万邪，化外道为护法？」
江源心有所感。他目前离那等境界还遥不可及，但今日炼化银镜的过程，无疑给他指明了一个方向。
调息完毕，精神恢复饱满，江源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乱葬岗的「接引」是三天后子时。
这三天时间，他不能浪费。
一方面要摸清乱葬岗周边的环境，规划好进退路线，准备好应对各种意外的后手。
另一方面，也要继续提升实力，并设法获取更多关于踏仙城当前局势，尤其是明光寺和城主府矛盾进展的信息。
提升实力，主要靠参悟《大日如来镇狱经》和实战积累。
前者需静修感悟，后者则需要机会。
获取信息，则可以多方尝试。
「四海帮————」江源想起这个与血刀会齐名的地头蛇势力。
昨夜他们也趁乱而动，或许能从他们那里打开缺口。
比起血刀会纯粹的凶悍，四海帮似乎更偏向于灰色生意和情报网络，或许更容易接触。
他换下货郎装扮，重新激活「百相皮衣」，这次变成了一个脸色苍白丶眼窝深陷丶带着几分书卷气和病气的落魄书生模样，修为气息依旧压在九阶边缘。
这种形象在踏仙城也不少，多是些怀才不遇或家道中落的修士，混迹于底层，打听消
息或接些零活，不算起眼。
根据之前收集的信息，四海帮在城南码头区有一处公开的茶楼，名为「听潮阁」，明面上是喝茶听曲的雅处，实则是四海帮一处重要的消息集散地和接洽点。
夜色已深，但「听潮阁」依旧灯火通明。
三层木质楼阁临水而建，飞檐翘角，挂着串串红灯笼，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出，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喧哗，与外面肃杀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江源走到门口，立刻有小厮迎上，见他衣着寒酸，气息微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但脸上还是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客官，里边请，您是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儿茶点酒菜俱全，还有曲儿听。」
「听说你们这儿，消息比较灵通？」江源压着嗓子，咳嗽两声，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我想打听点事，价钱好说。」
小厮眼神微动，笑容不变：「客官说笑了，我们就是正经茶楼。不过客官若想听些奇闻轶事，咱们这儿的说书先生倒是知道不少。二楼雅座清静，客官楼上请？」
这是对暗号了。
江源点头，跟着小厮上了二楼，被引到一处靠窗的僻静雅座。
小厮上了一壶最普通的清茶和两碟乾果，便躬身退下。
不多时，一个穿着锦袍丶留着两撇小胡子丶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在江源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笑道：「这位朋友面生得很，想打听点什么？」
「昨夜城里热闹，想听听后续。」江源直接道，推过去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约五十点香火。
中年男子掂了掂布袋，笑容真诚了些：「朋友爽快。昨夜嘛，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热闹。明光寺丢了重宝，据说跟旧日神佛传承有关，慧难大师气得佛心都不稳了，全寺武僧倾巢而出，恨不得把踏仙城翻过来。城主府那边，赫连城主也是大发雷霆，说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搅风搅雨，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也派了精锐四处搜查。两边嘛，嘿嘿，表面上还在互相扯皮，暗地里小动作可不少，听说在北城那边，两边的人还差点动起手来。」
「就这些？」江源语气平淡，「这些事，街面上有点门路的都知道了。」
「朋友别急嘛。」中年男子压低声音，「明光寺悬赏三千香火加一件七阶俗器，城主府悬赏两千香火加一个闲职，这你知道。但你知道，他们两边内部，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江源做出倾听状，又推过去三十点香火。
中年男子满意地收起，声音更低：「明光寺内部，听说对慧难大师有些不满。毕竟宝物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丢的，还让人打伤了几个长老，闹出这么大动静。寺里似平分成了两
派，一派主张不计代价追回宝物，哪怕跟城主府彻底撕破脸；另一派则觉得当前应以稳住局势丶追查内鬼为主，不宜大动干戈。慧难大师似乎受了点内伤，正在闭关疗伤，暂时压下了争议，但隐患不小。」
「城主府那边呢，赫连城主态度强硬，咬定是明光寺引来的祸事，要求明光寺开放部分区域接受城主府搜查，并赔偿昨夜城中的损失。明光寺自然不肯。两边现在就在扯皮，但赫连城主手里捏着城防军和官方大义，明光寺虽然势大，也不敢真的明着对抗。我估摸着，最后多半是明光寺大出血，私下里给足城主府好处，才能把这事压下去。但暗地里，这梁子是结下了。」
「另外，」中年男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听说昨晚上，除了那盗宝的神秘人和明光寺丶城主府，还有第三方，甚至第四方势力掺和进来了。有人在混乱中，看到过使用罕见毒功和驭虫手段的高手，不像是咱们踏仙城本地的路数。血刀会和我们都里，也有人趁乱得了些好处，但也折了些人手。这水啊，是越来越浑了。」
第三方丶第四方势力？毒功？驭虫？
江源心中一动，想起现实中的「光明会」和「园丁」。
这踏仙城，果然卧虎藏龙，或者说，各方牛鬼蛇神都开始冒头了。
「有没有更具体点的，关于那盗宝神秘人的线索？
或者，明光寺和城主府，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丶需要外人去办的事情？」
江源又问，这次推过去一百点香火。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中年男子眼睛一亮，迅速收起香火，沉吟了一下，道：「那神秘人，传言很多，有说是个雷法高手，有说擅长阴寒邪功，也有说是精通幻化易容，真实样貌无人得知。不过，有个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说明光寺的慧难大师，似平用一种秘法，在那人身上留下了某种极难察觉的佛怨印记，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就能有所感应。所以明光寺才敢悬赏，因为他们可能真的有办法找到人。」
佛怨印记？
江源心中一凛。
这倒是个麻烦。
虽然他有「百相皮衣」改变形貌气息，但若那「佛怨印记」是针对魂魄本质或某种更深层次的标记，「百相皮衣」未必能完全隔绝。
下次若靠近慧难一定范围，需加倍小心。
「至于两家需要外人办的事————」中年男子搓了搓手指，「明光寺那边，主要是悬赏和搜查，暂时没听说有特别的外包。
城主府嘛————赫连城主似平对昨夜出现的丶那疑似第三方使用毒功和驭虫手段的人很感兴趣，私下里在招募一些擅长追踪丶用毒或者对南疆虫蛊有了解的好手，报酬不菲。
另外，城主府好像在暗中收集一些特殊的丶与空间波动或者隐匿气息有关的材料，具体用途不明，但开价很高。」
招募好手对付第三方？
收集空间类材料？
江源若有所思。
赫连雄这是想借力打力，还是另有所图？
那些特殊材料，会不会和封锁城门丶防备类似「园丁」那种传送手段有关？
「多谢。」江源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不再多问，起身离开。
中年男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病书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出手倒还阔绰。打听这些，是想去碰碰运气，还是另有所图？」
他摇摇头，将疑惑压下，反正香火到手，消息卖出，别的与他无关。
离开「听潮阁」，江源没有回客栈，而是趁着夜色，向着城西方向行去。他要去看看那「乱葬岗」。
踏仙城的乱葬岗，位于城西最偏僻的角落，靠近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
这里埋葬的大多是无人认领的尸首丶横死的乞丐流民，以及一些被处决的罪犯。
常年阴气森森，荒草丛生，偶尔有野狗和食腐的乌鸦出没，平时罕有人至，是城内各种阴暗交易的绝佳场所。
江源在距离乱葬岗还有两三里地时，就收敛了全部气息，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穿行。
「鬼踮脚」让他脚步无声，「僵土」带来的地脉感知让他能提前避开可能的陷阱和潜伏者，「天眼」在黑暗中提供着清晰的视野。
他先在外围远远绕了一圈，观察地形。乱葬岗面积不小，坟莹歪斜，荒草过膝，几棵枯死的老树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
东头确实有几棵高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树影婆娑，更添几分阴森。
江源没有靠近那第三棵老槐树，而是在一里外一处地势稍高的荒坟后潜伏下来，将「听幽」的能力催发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声响，同时「天眼」牢牢锁定着老槐树周围的区域。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近，乱葬岗越发死寂，连虫鸣都听不到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和树叶的鸣咽。
忽然，江源的「天眼」捕捉到，在老槐树附近的阴影中，空气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丶不正常的扭曲，如同水波荡漾。
紧接着，三个穿着黑色斗篷丶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析出」一般，悄然出现在树下。
他们站成一个三角，默默等待着，没有任何交谈，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不是普通武者或修士，气息很古怪，混杂着死气丶一种空洞的映射感，还有淡淡的植物清香————和园丁」的感觉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相同。」
江源心中凛然。这三人，恐怕就是「接引者」，而且很可能与「光明会」，或者说与「园丁」背后的体系有关。
又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身影从不同方向，以各种方式潜行而来。
有的独自一人，鬼鬼祟祟；有的两三人结伴，彼此警惕。
他们大多也做了伪装，或用兜帽遮脸，或戴着面具，气息也各不相同，有的阴冷，有的暴戾，有的诡谲，修为从九阶到八阶不等。这些人来到老槐树下，与那三个黑衣人略一接触，似乎出示了什么信物，便被默许站在一旁等待。
江源注意到，其中两人出示的，正是他在血刀会据点看到的那种「三叶绕目」符号的简化版。
看来，这确实是某种隐秘集会的标识。
子时正刻。
三个黑衣人中，站在中间的那个，似平是首领，上前一步。
他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枚拳头大小丶似木非木丶似玉非玉的惨白色物体，形状有点像一颗放大的种子，表面布满扭曲的丶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
只见他将那种子般的物体按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口中开始用一种低沉丶嘶哑丶非人般的语言念诵着晦涩的咒文。
那语言拗口至极，充满了扭曲和混乱的意味，仅仅听着，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随着咒文的念诵，那种子般的物体开始散发出惨白的光芒，表面的暗红纹路如同活了过来，开始缓缓蠕动，并顺着树干向上蔓延。
而被按住的树干部位，树皮竟然开始软化丶变形，浮现出一个与那种子表面纹路相似丶但更加复杂诡异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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