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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人间之神
「没忘啊。」佛尔思难得认真地看着她,回答道,「但我更相信我眼睛看到的。我派人去那个救济所卧底了几天,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休立刻来了兴趣。
「我看到他们的人,为了一个生病的孩子,凑钱去请医生。我看到他们为了保护一个被丈夫家暴的女工,和一群地痞流氓打架。我还看到他们的头儿,那个叫z先生的,每天晚上都一个人跪在一个木箱子前,一跪就是好几个小时。」
佛尔思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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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他们做的事,比很多教堂里的神父都更像个人。」
休沉默了。
佛尔思的话,让她无法反驳。
她想了想,问道:「那个Z先生,查到他的底细了吗?」
「查不到。」佛尔思摇了摇头,「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不过,我从一个以前在黑夜教会待过的线人那里,听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传闻。」
「什么传闻?」
「听说啊————」佛尔思故意拉长了声音,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极光会,好像换了个新老板。」
「换老板?」休皱起了眉。
「不对,用词不当。」佛尔思摆了摆手,「应该是————他们的「神」,换了。」
「神————换了?」休被这个说法惊得不轻。神还能换的?
「嗯。」佛尔思点点头,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以前他们信的那个,是个喜欢看人流血的疯子,所以他们也跟着发疯。现在这个新的————听说,是个喜欢看人互相帮助的好人。所以,他们也只好跟着做好人。」
这个解释过于离奇,但似乎又是唯一能说得通的理由。
休沉默了好几秒,消化着这个匪夷所思的信息。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刚好能看到远处那间新开的救济所的屋顶。
那里,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身影,正站在门口,和几个工人说着什么。
那身影很普通,普通到让人过目即忘。
但休的非凡直觉告诉她,那个人,非常不简单。
她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对佛尔思说:「继续观察。」
她的语气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复杂。
「如果他们真的改了————那我们,也不介意多几个帮手。」
佛尔思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笑容。
她重新躺回沙发,拿起小说,懒洋洋地说:「遵命,部长大人。」
一场奇特的默契,就在这两个组织之间,悄然形成了。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代表着新生的人间秩序,一个代表着从疯狂中挣扎出来的旧日阴影。
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但他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一让这个该死的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码头边。
那道平凡的身影独自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沉入海面。血色的余晖将云层与波涛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他朴素的衣角。
祂是那个「神子」。
那个在廷根的火焰与祈祷中诞生的新神。
这段时间,祂走过了许多地方,从廷根到贝克兰德,再到如今的普利兹。祂的脚步不快,只是行走,观看。
祂的眼睛,映出了这个世界的另一番景象。
在贝克兰德的地下,矿灯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煤灰与汗水的味道。祂看到几个刚下工的矿工,围着一本粗糙的小册子,那是互助会印发的定制化指南。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在萌发。那是一种」
原来我们也可以这样」的火种。
在城东的纺织厂宿舍,狭窄的房间里挤着七八个女工。她们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小声传阅着一份揉皱的《鲁恩学报》。
报纸上连载的小说叫《雷雨》,里面的故事离她们很远,又很近。
仿佛上面连载的小说,讲的是和她们一样的人,在命运的枷锁下如何挣扎与反抗。
她们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交汇,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力量。
祂看到了失业者们涌向码头区的互助食堂。
那不是施舍,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做些零工换取餐券。当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被端到面前时,那些麻木已久的脸上,会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表情在说:今天活下来了,或许,还有明天。
祂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将自己碗里最后一点肉汤,倒进一个陌生孩子的碗里。
那孩子饿得狼吞虎咽,老妇人只是笑着,然后拿起空碗,伸出舌头,仔细地舔舐着碗沿残留的最后一丝油星。
这个动作,比祂在极光会见过的任何一场盛大的献祭仪式,都更加接近「神圣」。
祂也看到了极光会的变化。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Z先生,如今长跪在海纳斯·凡森特那本字迹潦草的笔记前,泪流满面,像个迷路的孩子。
笔记上没有疯狂的呓语,只有对底层苦难最朴素的记录,和一个流浪汉对「主」最卑微的祈求。
那些曾经满口「净化」与「毁灭」的狂信徒,第一次真正去理解「奉献」的含义。
他们不再去秘密聚会,而是笨拙地学着互助会的样子,在贫民窟里开办小小的救济所,支起一口大锅熬煮麦粥。
他们甚至办起了识字班,教穷人的孩子读书写字。当那些孩子用稚嫩的声音念出报纸上的文字时,这些铁石心肠的狂信徒,会笨拙地别过头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湿润。
他们还在暗中保护那些被黑帮欺负的工人。用从前准备「圣战」的手段,去对付那些放高利贷的丶逼良为娼的混蛋。
祂站在普利兹港的码头,看了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面,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际。世界被一种深沉的靛蓝色笼罩。
万籁俱寂中,祂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从祂的身体深处,从祂的灵性最核心的地方。
那是海纳斯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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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吗?」
那个声音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祂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片无垠的大海,轻声回答:「看到了。」
「————那就好。」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满足,彻底消散了。
海纳斯走了。
祂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很久。海浪拍打着堤岸,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然后,祂慢慢抬起手,对着那片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的海面,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风和海能听到。
但那句话,却像一颗无法被撼动的种子,落进了祂的心里,落进了这个正在悄然改变的世界里。
「主啊,请怜悯世人。」
夜,深了。
贝克兰德的灯火,也随着这座工业巨兽的沉睡而变得稀疏。
大部分地方都已陷入沉寂,只有互助食堂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几个互助会的成员正在清点着今天发放的物资,低声讨论着明天要去哪个街区为孩子们上课。
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很亮。
远处,一道平凡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那盏油灯的灯芯似平有些问题,火焰「僻啪」作响,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
屋里的人正准备起身去处理。
阴影里的那道身影,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盏灯。
下一秒,那团即将熄灭的火焰,猛地一蹿,变得稳定而明亮,光芒甚至比之前更盛了几分,将整间屋子照得温暖如春。
屋里的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以为是自己眼花,便又坐了回去。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工人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食物和笑声。
看着识字班的孩子们,用粉笔在小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看着休·迪尔查带领的「安全与仲裁部」成员,驱散了几个企图闹事的地痞流氓,赢来一片低声的感激。
这里没有神。
这里处处是人。
祂没有进去。
祂只是看着,将这一切烙印在自己的存在之中。
然后,祂转身,毫不留恋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祂还要去更多的地方。
祂还要看更多的人。
祂还要————
祂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被煤烟遮蔽,看不到一颗星辰的夜空。
那个由极光会赋予的,「神子」的名号,像一件沉重而滑稽的外衣。
祂所见的,所感的,都与那个名号背后的教义背道而驰。
真实造物主想要的是毁灭。
而祂,在这个被奈亚搅得天翻地覆的世界上,看到的却是新生与希望。
祂不是祂。
那祂是谁?
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意外。但这个意外,却让祂拥有了选择的可能。
成为祂该成为的东西。
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祂不再是廷根那个等待降临的容器,也不再是海纳斯眼中那个需要被引导的「主」。
祂要走自己的路。
祂要为自己所见的这一切,寻找一个答案。
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巷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从这一夜起,一个游荡在鲁恩王国,乃至整个北大陆的「幽灵」诞生了。
祂没有名字,没有信徒,没有教典。
祂只是行走,观察,记录。
有时候,祂会是一个码头工人,有时候,祂会是一个落魄的诗人,有时候,祂又会是一个乡村的医生。
祂在寻找。
寻找这个时代真正的脉搏。
寻找那个能为这个苦难世界,带来真正救赎的答案。
而祂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未来,当人们回顾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时,会为祂起一个名字。
一个足以与诸神并列,却又截然不同的名字。
人间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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