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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宾室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张长桌铺着红丝绒桌布，上面摆着茶水和几样点心，都是桃胶膏的样品，装在精致的玻璃小碟里。墙上的电视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画面里是桃花山的桃林、生产车间的流水线、一瓶瓶琥珀色的桃胶膏特写。
王明举坐下，工商联的陈主席在他旁边坐下，明月坐在对面。顾盼梅陪在旁边，张副县长，高方良等人依次坐下。。
“王县长，陈主席，张副县长，高书记，先尝尝我们的产品。”明月把一小碟桃胶膏推过去。
王明举拿起小勺，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品了品。“口感不错，滑润，甜度也合适。”他放下勺子，“这个配方，是桃花庵老尼姑传下来的？”
“是的。”明月点了点头，“师太当年在桃花庵做了几十年，方圆百里的人都吃过她的桃胶膏。我这个配方，是师太亲传的。”
“有传承，有故事，有品质。”王明举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明月，这个产品，一定能做起来。关键是——别急，紧抓质量。慢慢来，稳当一点，比什么都强。”
明月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不光是说产品，也是在说别的。她微微点了点头：“王县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戴志远在门口探了一下头，明月看到了，微微点了下头。戴志远走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明月听完，站起身来。
“王县长，陈主席，两位专家，时间差不多了，十点十八分的吉时，咱们移步到门口，准备剪彩。”
王明举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好，走。”
一行人从贵宾室出来，往大门口走。大厅里的人也都跟着往外走，像潮水一样，乌泱泱的，但很有秩序。礼仪小姐们已经提前到了门口的舞台上，金剪刀和红绸在托盘里摆得整整齐齐。充气拱门下面的音响换了音乐，还是《好日子》，声音调得比刚才还大，唢呐声喜气洋洋地飘出去，半条街都听得见。
明月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她的目光在人群里快速地扫了一圈——
志生没有跟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大红色的羊绒大衣在阳光下格外耀眼。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贴着脸颊，她没去拢，就那样站着，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花篮、红绸、金剪刀，看着王明举被请上了舞台，看着陈主席和其他几个嘉宾也陆续就位。
她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可她的心里，惦记着志生，和志生那冷到冰点的眼神。
十点十八分。吉时已到。
本来明月想安排志生上台剪彩的，可一看，来人刚刚好，也就没说什么。
主持人是一个知名的婚庆的司仪，穿着藏青色的西装，声音洪亮得像在办婚礼，但倒也喜庆。他站在舞台一侧，拿着话筒，中气十足地念了一通开场词，把明升公司的发展历程简单介绍了一下——从桃花庵的师太说起，说到萧明月创业，说到今天的开业典礼，词写得不长不短，刚好够把气氛烘起来。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云灌县人民政府县长王明举同志致辞！”
掌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王明举从嘉宾席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话筒前。他的致辞不长，三四分钟的样子，先是祝贺，再是肯定，最后是期望——“希望明升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品质立身，以诚信为本，以良心入药，把‘桃胶养颜’这块牌子打出去，打出云灌县，打出海东市，走向全国。”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台下又是一阵掌声。明月站在舞台一侧，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她知道，王明举这几句话，不光是说给台下的人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是期望，也是压力。
王明举致辞完毕，主持人又请陈主席讲了几句。陈主席的话更短，表示市工商联全力支持明升公司的发展，热情诚恳，说完还特意朝明月点了点头。
“下面，请明升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萧明月女士致辞！”
明月走上舞台，步子不快不慢。阳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的羊绒大衣被照得发亮，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她站在话筒前，目光从台下的人群上扫过——
黑压压的人头。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真心来祝贺的，有来凑热闹的，有来看一看这个“萧明月到底是个什么人”的。她看见了曹玉娟站在人群前面，眼睛里亮亮的，比她自己上台还紧张。看见了康月娇站在侧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笑。看见了戴志远在人群后面举着手机，大概在录像。
她没有看见志生。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多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了。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透过音响传出去，清清楚楚的，“今天是明升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开业的大喜日子，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跟我们共同见证这一刻。”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
“明升公司从无到有，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师太的配方，是员工们的汗水，是在座各位的支持和信任。桃胶膏，说起来不是什么高科技，但它是桃花山几百年的老手艺，是桃花庵精代主持师太们一辈子的心血。我萧明月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手艺传承下去，把它做好，做精，做出名堂，以良心为君，各种草药为臣，做出良心产品，不让相信它的人失望。”
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台下的人可能都没注意到。
“桃胶养生，明升相伴。这八个字，是我对大家的承诺。谢谢大家。”
掌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还热烈，还密集，像是要把这冬天的寒气都震散了。
明月鞠了一躬，退到一旁。
主持人又上来，声音嘹亮地宣布：“下面，请各位领导、各位嘉宾，为明升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开业剪彩——”
礼仪小姐们端着托盘鱼贯上台，金剪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王明举站在中间，陈主席站在他右边，明月站在他左边，其余几个嘉宾依次排开。每人手里一把金剪刀，每人面前一条红绸子。
“来，大家举起剪刀——”主持人拖长了声音，“三、二、一——剪！”
咔嚓。
六把剪刀同时落下，六条红绸子齐刷刷地断开，像六朵红花同时绽开。台下掌声雷动，礼炮声“砰砰砰”地响起来，彩带和金箔纸从空中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舞台上、落在嘉宾的肩上、落在明月的头发上。
明月站在彩带雨里，手里还握着那把金剪刀，嘴角的笑容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不是因为典礼的成功，不是因为王明举的站台，不是因为那些掌声和喝彩，而是因为，在礼炮声响起的那一刻，她想到了七八年前。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可那时候，又似乎什么都有。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的彩带和金箔纸，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风把彩带吹得到处都是，有些飘到了马路那边，有些挂在了花篮上，有些落在了红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人群在欢呼，在鼓掌，在互相道喜。王明举跟她握了手，说了几句什么，她笑着点头，嘴上说着“谢谢王县长”，可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始终没有松开。
她的目光又一次穿过人群，往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口空空的。没有人。
她不知道志生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公司、这个产品、这条路，她还得一个人走下去。不管前面是坦途还是荆棘，是掌声还是冷眼，她都得走下去。
因为她身后没有退路了。
可她身前，也看不见那个她想看见的人。
曹玉娟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桃胶膏，递给她。明月接过来，举在手里，对着镜头笑了笑。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着，她的笑容被定格在无数张照片里，大红色的羊绒大衣，琥珀色的桃胶膏，金色的剪刀，漫天的彩带。
一切都那么圆满，那么体面，那么像一个成功的故事该有的样子。
她把桃胶膏放下来，转过身，往大厅里走，她下意识的要去找志生。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衣口袋。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她刚才明明把手伸进去攥了一下，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掌心里全是汗。
现在汗已经凉了。
她把手抽出来，在大衣的侧缝上轻轻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稳，脊背还是那么直，大红色的大衣在阳光下还是那么耀眼。
只是她的眼睛——那双装满了暗流的眼睛——在转身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了连她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
那边还有客人要陪，还有领导要送，还有无数的笑脸要回应。还有中午的答谢宴。她没有时间站在那里，也不能丢下贵宾，去找志生，更不能分心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是萧明月。
明升公司的萧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