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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静悄悄的，隔壁便是曹玉娟的506房间，再隔壁的505还空空如也。她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盘旋着同一个难题：戴志远，到底是动，还是不动。
她坐直身体，拉开床头柜，取出笔记本与钢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名字：戴志远、冯涛、徐知微、宋雨生。目光落在纸面，笔尖重重圈住了戴志远三个字。
冯涛，明升服饰研发总监，是公司技术的顶梁柱，手握整个研发团队。他平时话不多，头脑灵活，做事踏实可靠，明月曾经对他有过援手，可他身上有一道绕不开的牵绊——他是戴志远的准女婿，和戴志远的女儿戴梦瑶相恋两三年，早已朝着结婚的方向发展。倘若处置戴志远，冯涛会作何感想？远在南京的戴梦瑶又会如何？万一戴梦瑶劝说冯涛奔赴南京发展，研发部的重担，又有谁能够接下？
徐知微，明月服饰代理营销总监，业务能力十分出众。去年春夏订货会，在自己和曹玉娟都缺席的情况下，订货会也取得不错的成绩，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可她与戴志远之间同样缠有纽带：她的男友是宋雨生，而宋雨生的母亲田月鹅，正是戴志远现在的妻子，田月鹅便是徐知微未来的婆婆。
宋雨生，明升生物营销总监，田月鹅的亲生儿子。当初明月愿意把这个重要岗位交给他，一来他是南大高材生，研究生毕业没有留在大城市，选择回到明升；二来他带回十几名学弟学妹，这批年轻人如今都成了集团中坚，后续又陆续引荐大批同学入职，构筑起明升集团重要的管理骨架，为公司发展立下汗马功劳。
明月放下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这四个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动了戴志远，冯涛该如何安抚？戴梦瑶若是得知父亲所作所为，这段婚事多半难保；冯涛若是为了感情负气离开，整个研发端都要遭受重创。徐知微的处境更加微妙，尚未过门，一旦婆婆田月鹅出面替戴志远周旋，她便会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至于宋雨生，以田月鹅对儿子的影响力，只要母亲开口，他很难置之不理。
可若是放任戴志远不动，曹玉娟的性命便时时刻刻悬在刀口之上。
周慧今晚的讲述再度浮现在明月脑海。戴志远明明清楚谭健怀揣杀心，依旧将人带到曹玉娟的病床之前。这已经不能简单归结为懦弱糊涂，他是在用曹玉娟的性命，换取自己的安稳。把这样一个人留在公司核心岗位，无异于怀中揣着一条毒蛇，你永远不知道他何时会反咬一口。
她拿出手机，点开康月娇的号码，大拇指停在拨号键上踌躇良久，终究还是熄灭了屏幕。
眼下明升服饰刚斩获四亿多的订单，生产排期已经排到半年之后。面料采购、车间排产、质检跟单，千头万绪全部压在康月娇身上。前几日通电话，康月娇嗓子沙哑，一天连跑三家代工厂，连喝水的空闲都少有。明月实在不忍心，再把这般凶险的烦心事再加到她肩上。
可除了康月娇，又还有谁可以商量？
她又想到陆清风。为人正直，口风严实，对曹玉娟一片真心。但他只是一名技术骨干，向来不掺和管理层人事纷争。贸然将他卷入这滩浑水，对他并不公平，还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明月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散发着淡黄光晕的吸顶灯，脑海之中慢慢生出一套思路。
对付戴志远，不能硬碰硬，必须步步为营。
对于冯涛，明月心里估量，问题应当不大。当年冯涛尚未入职，自己与曹玉娟就在上海医院为他垫付了二十五万医药费，冯涛彼时便立下誓言，绝不辜负明月的信任。进入明升公司之后，他也的确恪尽职守，为服饰板块立下不少功劳。唯一的变数，就是他和戴梦瑶的感情，会不会让他选择站到自己的对立面，明月反复权衡，判断冯涛分得清是非，应当不会如此。
徐知微这边，暂且不去惊动。这个姑娘心思通透，看人处事都十分清醒。明月打算找机会单独约见她，适度透露一部分戴志远的内情。徐知微本就和戴梦瑶关系平平，和田月鹅也并不亲近。她重平台、重业绩收益，只要把利害摆到明面上，点明戴志远的卑劣行为，该如何取舍，徐知微心里自有掂量。
田月鹅与宋雨生母子，才是最难啃下的两块骨头。
明月重新坐起身，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大字：证据。
想要板上钉钉处置戴志远，只凭周慧一人的口述远远不够。到时候戴志远大可以狡辩，只是带曹玉娟的朋友探望病人，并未酿成实质后果。必须拿到实打实的凭据：谭健威胁戴志远的通话记录、二人的资金往来，或是监控拍下谭健出入园区的影像。
明月记起宿舍楼的监控。周慧说过，当晚戴志远是走侧门把谭健带进来的，侧门没有布设摄像头，但通往宿舍楼的正门路段有监控。只要调取当晚九点至十点的录像，便能够证实戴志远的确带了一名刻意遮掩样貌的陌生男子进入宿舍楼。
她合上笔记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先调取监控留存证据，再找冯涛谈话稳住研发端，敲打提醒徐知微，最后再对戴志远动手。至于田月鹅，要等前面几步全部落地之后再做打算。田月鹅是聪明人，只要让她看清戴志远闯下的弥天大祸，绝不会拿儿子宋雨生的前途，去为戴志远陪葬。
道理梳理得清清楚楚，可明月心中明白，纸上谋划终究简单，现实里每一步都如同刀尖跳舞。但凡一步出错，引发连锁动荡，整个集团都会遭受冲击。
她关掉台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着双眼，耳畔隐约传来隔壁病房仪器微弱的滴滴声响。
曹玉娟就躺在那里。谭健今晚阴谋落空，但谁也无法预料明天、后天，他还会想出怎样歹毒的法子。
明月翻了个身。对曹玉娟的防护，必须立刻加强。
同一时刻，远在南京的戴志生，也刚刚洗漱完毕靠在床头，等候晚归的简鑫蕊。他察觉到简鑫蕊近来愈发忙碌，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家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和他聊起工作琐事，洗漱上床之后，往往很快就沉沉睡去。
戴志生点开手机，明月的朋友圈没有更新，倒是素来很少发动态的康月娇，接连发布了许多新品发布会的图片与视频。
他逐条点开观看：展厅灯火璀璨，人头攒动，模特轮番展示新一季秋冬成衣，台下坐满举起手机记录的经销商。发布会现场立着鲜红展板，上面印着“明升服饰秋冬新品发布会”的字样，一旁跳动着不断刷新的订货数字。最后一条视频对准签单台，一摞摞订单堆叠在一起，工作人员一边清点，一边满脸笑意。
戴志生随手点了赞，在评论区敲下四个字：恭喜明月！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便震动起来，是康月娇发来的语音通话请求。
戴志生接通，听筒那头很安静，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夹杂着康月娇疲惫沙哑的呼吸。
“志生，还没睡？”
“刚洗漱完，正在看你发的视频。”戴志生往床头靠了靠，“恭喜你们，四亿三千六百万，这个成绩实在惊人。你的嗓子怎么成这样了？”
“别提了，今天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九点，脚后跟都磨出泡。”康月娇重重叹了口气，听筒里传来易拉罐拉开的声响，想来是在喝饮料，“订货会场面火爆得很，人挤得转不开身，不少老经销商当场追加订单。明月上台讲话的时候，台下掌声就没停。晚宴上她唱了一首《朋友》，唱到一半眼眶就红了，好几个老员工跟着掉眼泪。”
戴志生心头一动：“她唱《朋友》？”
“对，特意选的这首歌。‘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有过泪，有过错，还记得坚持什么’……”康月娇的声音低了几分，“志生，明月今天心里不好受。玉娟如今卧病在床，我也分身乏术，公司里外所有重担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唱到‘朋友一生一起走’那句，台下好些跟着公司一路闯过来的老员工直接哭了。我站在边上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戴志生握着手机沉默片刻，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画面：聚光灯落在明月身上，她手握话筒，面上带着笑意，眼底却盛满泪水。这群人，从寥寥数人起步，建厂、创品牌，一路拼搏才走到今天。
“月娇，”戴志生的声音放轻，“你多照看着点明月。她性子要强，受再多累也习惯自己扛着。”
“我晓得。”康月娇应声，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踩踏地板的声响，应该是起身去关窗户。
戴志生眉头微蹙：“她唱得这般动情，仅仅是因为玉娟吗？”
康月娇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不全是。你还不了解她？什么心事都闷在心里。签下这么大一笔订单，人前笑着签字，晚宴路上悄悄跟我说，‘月娇，如果玉娟还在就好了，这一半的功劳都该是她的’。”
戴志生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从前曹玉娟执掌明升服饰营销中心，实际上大小事务都主动替明月分担，面料、成衣各个环节都严格把关。经销商信服她，工厂也敬重她。自从她倒下，这些担子，便硬生生压到了明月和康月娇两个人肩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简鑫蕊拎着电脑包走了进来。脸上的妆容已经花掉，发丝松松散散，满身疲惫。
“又加班到这么晚？”戴志生坐起身。
“嗯，最近手上事太多。”简鑫蕊将包扔到椅子上，整个人瘫坐在床尾，连外套都懒得脱，“你吃过晚饭了？”
“吃过了，依依作业写完，早就睡熟了。”
简鑫蕊“嗯”了一声，依旧没有动弹。戴志生看了看她，想起刚刚和康月娇的对话，随口说道：“鑫蕊，刚刚我跟康月娇通电话，说他们这次订货会成绩亮眼，订出四亿三千多万。”
简鑫蕊抬眼望向戴志生，感慨道：“确实厉害。一家乡镇起家的服装企业，能做到这份成绩，全国都没有多少家。萧明月这个人，能力是真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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