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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〇年的夏末，襄阳城的热浪渐渐褪去，早晚已有了几分凉意。
巷口老槐树下的蝉鸣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学生们背着书包上学的脚步声。
任家的绿豆丸子店依旧热闹，可任世和夫妇的心，却始终悬在半空——任浩楠的高中录取通知书，迟迟没有消息。
自从得知浩楠自主招生考试差几分落榜后，家里的气氛又沉了下来。
浩楠不再像之前那样闷在房间里，每天会主动帮着店里干活，炸丸子、装袋子、收零钱，动作学得有模有样，可话却更少了，眼神里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
任世和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能做的，只有每天更拼命地干活，多攒点钱，万一最后只能去自费的私立学校，也好有个底气。
另一边，刘老师也没闲着。
他心里始终惦记着任浩楠，这个他教过最有灵气的学生，就这么因为户口问题被挡在名校门外，实在太可惜。
这天下午，他特意提前结束了课，直奔校长办公室。
襄阳四中的校长姓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眼神温和却透着威严。
“黄校长，您现在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刘老师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语气恭敬。
黄校长抬起头，看到是刘老师，放下手里的钢笔，笑着点了点头：“是刘老师啊，进来坐。有什么事尽管说。”
刘老师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接过黄校长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定了定神，开口说道：“黄校长，我是来跟您说任浩楠的事的。您还记得这个学生吗？之前我跟您提过，就是那个因为户口问题回老家参加中考，结果失利的学生。”
黄校长皱了皱眉，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记得，你说过他平时成绩很优秀，是个好苗子。怎么，自主招生考试也没通过？”
“是啊，差了一点点。”刘老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这孩子太可惜了。他在咱们学校读了三年，每次考试都稳居年级前十，各科均衡发展，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很有天赋。这次回老家考试，一是不适应新环境，二是教材和教学进度不一样，三是老家的学习氛围也差，才影响了发挥。要是他能一直在咱们这里参加考试，考上咱们四中肯定没问题。”
黄校长沉默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刘老师心里有些忐忑，他知道黄校长做事严谨，四中的招生政策又严，想让他为一个中考失利的学生破例，难度很大。
过了好一会儿，黄校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刘老师，你不用多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也是农民出身，老家在黄冈的农村，当年要不是靠着自己拼命读书，考上了师范，现在可能还在地里刨食。”
刘老师愣了一下，没想到黄校长竟然有这样的经历。
“我太清楚农村户口像一座什么样的高山了。”黄校长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过去，“当年我读书的时候，村里的很多孩子都很聪明，可就是因为户口，因为家里穷，要么早早辍学打工，要么就算考上了好学校，也因为各种限制不能去读。这些孩子，本可以成为有用的人才，却被户口这道坎给拦住了，太可惜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老师，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一直觉得，‘一考定终身’的制度有问题。一次考试的成败，并不能完全代表一个学生的真实水平。有些学生可能因为紧张，可能因为不适应环境，就发挥失常了。我们做教育的，不能因为这一次失利，就否定一个学生的未来。”
刘老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说道：“黄校长，您说得太对了！任浩楠就是这样的情况。他平时的表现非常优秀，只是这次因为户口和环境的原因，才没能发挥出真实水平。”
“我知道。”黄校长点了点头，“其实，学校最近也在考虑调整招生政策。不能只看中考成绩，要综合考虑学生的平时成绩、在校表现、综合素质等多方面因素，择优录取。这样才能把真正的好苗子招进来，也能给那些因为特殊原因失利的学生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任浩楠这个情况，正好可以作为我们新政策的一个试点。不过，现在政策还没正式出台，要是直接录取他，恐怕会有人说闲话，影响不好。”
刘老师的心又提了起来，急忙问道：“那您看，这可怎么办？”
“可以以赞助生的名义让他入校。”黄校长说道，“你也知道，咱们学校要发展，需要改善硬件设施，建实验室、图书馆、体育场，这些都需要大量的经费，学校的财政压力很大。我们可以让一些成绩优秀但没达到统招分数线的学生，以赞助的形式入校，他们的家长承担一部分学校建设的经费，这样一来，既给了学生机会，也能缓解学校的经费压力。而且这些学生都是优中选优，也不会影响学校的生源质量。”
刘老师的心里彻底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黄校长，您这个办法太好了！这样一来，任浩楠就有机会了！我这就去跟他家长说这个好消息！”
“别急。”黄校长摆了摆手，“新政策还需要开会讨论，正式出台还需要一段时间。等政策正式下来了，你再去跟他家长说明情况，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另外，你也跟任浩楠说一声，让他这段时间别放松学习，就算是以赞助生的名义入校，进去之后也需要考试分班，可不能掉以轻心。”
“好的好的，我明白！”刘老师连忙点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谢谢黄校长，您真是为学生着想的好校长！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告别了黄校长，刘老师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楼。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他的心情就像这阳光一样明媚。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任浩楠重新走进校园，努力学习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欣慰。
而此时的任家，任世和正在和浩楠谈话。
他知道光等刘老师的消息不行，必须做两手准备，于是趁着晚上收店后，把浩楠叫到了身边。
“浩楠，坐。”任世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坐在了旁边的小马扎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浩楠依言坐下，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着父亲说话。
他能感觉到父亲的心情很沉重，心里也有些紧张。
“浩楠，刘老师那边的消息还没下来，我们不能一直等下去。”任世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想问问你，中考填报的志愿，你填的是什么？”
浩楠的身子微微一僵，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道：“我填的是特殊教育。”
“特殊教育？”任世和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着儿子，“你怎么会填这个？”在他的印象里，特殊教育是培养专门教育残疾儿童的老师，就业面比较窄，他原本以为浩楠会填普通高中或者职业高中。
浩楠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我想当一名特殊教育老师。”
任世和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个行业可不轻松，要面对的都是有特殊需求的孩子，工作压力大，工资还不高。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考四中，将来考名牌大学吗？”
“我知道。”浩楠的声音有些低沉，“可是我中考失利了，可能没机会进四中了。而且，我觉得特殊教育很有意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回老家考试的时候，看到村里有个残疾的小孩，因为没有学校愿意收他，只能天天在家待着，特别可怜。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有更多的特殊教育老师，是不是就能帮助更多这样的孩子了？”
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神，任世和的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楚。
他没想到，儿子竟然有这样的想法。他叹了口气，说道：“浩楠，爸知道你善良，有爱心。可你有没有想过，特殊教育需要很强的专业知识和耐心，不是那么容易做的。而且，以你的成绩，要是能进四中，将来考个好大学，能有更好的发展，也能帮助更多的人。”
“我知道。”浩楠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可是我现在没机会了。就算刘老师帮忙，也不一定能进四中。特殊教育学校的分数线不高，我应该能考上。”
任世和沉默了下来，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儿子，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经历。
“其实，爸年轻的时候，也有机会进入教育行业。”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浩楠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父亲：“爸，您以前也想当老师吗？”
“不是想当，是有机会去当。”任世和说道，“我当年从部队复员，分配的工作就是一所小学的老师。那时候，能进学校当老师，是很多人羡慕的工作，稳定，体面。可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觉得小学的学生太吵了，每天叽叽喳喳的，烦得很，就拒绝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遗憾：“我那时候觉得，当老师没出息，挣不了多少钱，还累。就托关系把工作调到了建筑公司，也就是我现在上班的地方。现在想想，真是后悔啊。要是当时我去了学校，好好教书育人，说不定现在也能在教育方面帮到你了。”
“爸，这不怪您。”浩楠说道，“谁都有年轻不懂事的时候。”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啊。”任世和叹了口气，“浩楠，爸不是反对你学特殊教育，只是觉得太可惜了。你的成绩那么好，要是能进一所好的高中，将来考个好大学，能有更好的发展。特殊教育虽然有意义，但确实太辛苦了。”
“我不怕辛苦。”浩楠的眼神很坚定，“爸，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喜欢教育，喜欢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就算进不了四中，我也想在教育这条路上走下去。”
任世和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他知道，儿子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追求。
他点了点头，说道：“好吧，爸尊重你的选择。不管你最后去哪里读书，学什么专业，爸都会支持你。只是，刘老师那边还在帮忙争取四中的名额，我们也不要放弃，做两手准备，好吗？”
浩楠点了点头：“好，爸。”
父子俩的谈话结束了，任世和的心里却依旧不平静。
他走到店门口，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充满了感慨。
年轻时的一个错误选择，让他错过了进入教育行业的机会，现在儿子想走教育这条路，他一定要全力支持。
只是，他还是希望浩楠能有更好的发展，能进入四中这样的名校，将来有更多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任世和一边忙着店里的生意，一边等待着刘老师的消息。
刘老师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任世和心里有些着急，想去学校问问，又怕打扰刘老师工作，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浩楠则重新拿起了课本，开始复习特殊教育学校的相关知识。
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背书，晚上学到深夜，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他知道，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就算再难，也要走下去。
这天上午，任世和正在店里炸丸子，突然看到刘老师急匆匆地从巷口走来。
他心里一动，连忙放下手里的勺子，擦了擦手，迎了上去：“刘老师，您来了！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刘老师走到店里，喘了口气，点了点头：“任大哥，好消息！学校的新招生政策正式出台了！”
任世和的心里瞬间激动起来，连忙问道：“新政策？是不是可以录取浩楠了？”
“是的！”刘老师笑着说道，“黄校长已经在校长办公会上把新政策定下来了，以后招生不再只看中考成绩，会综合考虑学生的平时成绩、在校表现等多方面因素。而且，学校也推出了赞助生政策，像浩楠这样平时成绩优秀但中考失利的学生，可以以赞助生的名义入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黄校长特意提到了浩楠，说他是个好苗子，让我尽快通知你们。不过，赞助生需要缴纳一笔赞助费，用于学校的硬件设施建设。具体的金额，学校还在核算，应该很快就会通知下来。”
任世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刘老师，太谢谢您了！赞助费没问题，多少钱我们都愿意交！只要能让浩楠进四中，再难我们也会想办法！”
“你先别太激动。”刘老师说道，“我还有个事要跟你说。浩楠之前填报的志愿是特殊教育，现在要是想进四中，需要修改志愿。而且，就算是以赞助生的名义入校，也需要参加学校组织的分班考试，浩楠这段时间还是要好好复习。”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任世和连忙点头，“我这就去跟浩楠说，让他修改志愿，好好复习！”
刘老师又叮嘱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任世和快步走进店里，看到浩楠正在角落里看书，连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浩楠，好消息！刘老师来了，说你有机会进四中了！”
浩楠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真的吗？爸？”
“是真的！”任世和把刘老师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儿子，“学校出台了新政策，不再只看中考成绩，还推出了赞助生政策，你可以以赞助生的名义进四中。不过，需要缴纳一笔赞助费，还要修改志愿，参加分班考试。”
浩楠的眼神里泛起了一丝犹豫。他确实想进四中，可他也很喜欢特殊教育。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浩楠，我知道你喜欢特殊教育。”任世和看出了儿子的犹豫，说道，“但四中是名校，教学质量好，师资力量强，你进去之后能学到更多的知识，将来的发展也会更好。特殊教育虽然有意义，但以你现在的情况，进四中是更好的选择。当然，最终的选择还是在你自己手里，爸尊重你的决定。”
浩楠沉默了下来，手里紧紧地攥着课本，心里陷入了激烈的挣扎。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名校，一边是自己热爱的专业，他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就在这时，刘冰玉从外面回来了，听到父子俩的谈话，连忙说道：“浩楠，当然是进四中啊！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呢！特殊教育什么时候都能学，可进四中的机会就这一次啊！”
浩楠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像被两只手拉扯着，一边是名校的诱惑，一边是内心的热爱。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和母亲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的特殊教育课本，心里充满了迷茫。
接下来的几天，浩楠都陷入了纠结之中。
他一会儿拿出四中的复习资料开始复习，一会儿又拿起特殊教育的课本翻看。
任世和夫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这天下午，浩楠突然放下手里的课本，对任世和说：“爸，我想出去走走。”
任世和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浩楠走出了家门，沿着巷子慢慢走着。
他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在襄阳四中参加自主招生考试的场景，想起了校园里优美的环境，想起了那些认真学习的学生。
他也想起了老家那个残疾的小孩，想起了自己想帮助他的决心。
就在这时，他看到几个小孩在巷子里玩耍，其中一个小孩腿脚不方便，跟不上其他小孩的脚步，只能站在原地，眼里满是羡慕。
浩楠的心里猛地一酸，想起了自己填报特殊教育志愿的初衷。
他站起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这是他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每一个选择，都将决定他未来的方向。
而此时的任家，任世和正在和刘冰玉商量着赞助费的事。
“不管赞助费多少钱，我们都要凑齐。”任世和的语气很坚定，“就算是向亲戚朋友借，也要让浩楠进四中。”
刘冰玉点了点头：“是啊，为了浩楠的未来，我们再苦再累也值得。我明天就回趟老家，跟亲戚们说说，看看能不能借点钱。”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巷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任世和站在店门口，看着儿子远去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期待和不安。
他不知道浩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也不知道学校的赞助费最终会是多少，更不知道浩楠能不能顺利通过分班考试，进入四中读书。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而浩楠的未来，就像这夕阳下的影子一样，充满了未知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