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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车辕上的谢悸差点险些一头栽下去。
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带着额角都隐隐抽搐。
这死丫头，让她演没有让她演过了！
他藏在袖中的手攥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压下想把这丫头一巴掌拍回车里的冲动。
太子李承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他打量着孟小七那副骄纵、愚蠢又没规矩的样子，眼中的警惕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轻蔑与了然。
周围停下避让的官员们也纷纷瞧见了这一幕，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啧啧，瞧见没？那就是谢首辅新纳的宠妾。”
“先前还传言说谢首辅夜夜鞭笞侍妾，手段残忍。如今瞧着，这哪里是虐待？分明是含在嘴里怕化了！”
“是啊，当着太子的面也敢如此放肆，首辅竟然连句重话舍不得说。看来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往后见了这位小七姑娘，可得放客气些，这可是首辅心尖尖上的人。”
风向在这一瞬间又变了。
原本“残暴虐妾”的恶名，如今全变成了“色令智昏”的风流韵事。
谢悸转过身，冷冷地瞪了孟小七一眼，低斥道：“胡闹！贵人面前，岂容你这般放肆？还不快退回去！”
他嗓音低沉，眉宇间虽带着薄怒。
可那眼神深处却无半分真正的怒意。
反而隐隐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退回去就退回去嘛，凶什么凶……”孟小七委屈地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打落车帘，负气般地缩回了车厢。
李承见状，顿觉无趣。
他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首辅御下，倒是‘宽宏’。既然美人等急了，孤便不扰首辅的雅兴了。走！”
随着太子的一声令下，东宫的仪仗终于缓缓移动。
谢悸被迫让开了车驾！
谢悸回到车厢内，一言不发地坐下。
孟小七正拍着胸口顺气，见他进来，立刻凑过去，邀功似地压低声音道：“大人，我刚才演得怎么样？那太子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肯定觉得你是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昏官。”
谢悸看着她那张因兴奋而有些泛红的小脸，喉结微微滚动。
“往后，不许叫我……那个称呼。”他声音有些沙哑，硬邦邦地命令道。
“哪个？谢郎？”孟小七狡黠一笑，故意拖长了音调。
谢悸的呼吸一滞，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七年前。
孟晚音也曾用这种促狭的眼神看着他，调侃他是个“纯情小古董”。
心中的愧疚与自厌又如潮水般涌来。
他深爱着晚音，发誓要寻回她，可如今，他竟然会对眼前这个来路不明、满口胡言的孟小七产生片刻的心动。
他无比坚信自己是爱孟晚音的。
可为什么孟小七的言行举行依旧能牵动他的心呢！
为什么她们如此的相像？
他冷着脸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抵达了皇家西山围场。
此地旌旗蔽日，金鼓连天。巨大的黄色华盖遮天蔽日，大昭的权贵世家尽数落座。
高台之下，是辽阔无垠的荒野与密林，看似一派皇家狩猎的祥和与宏大。
孟小七作为宠妾，被安置在谢悸身侧稍后方的位置。
她虽然有些局促，但架不住好奇心作祟。
眼眸悄悄打量着四周。
那些高门世家的女眷们个个衣着华贵，锦衣罗裙，在阳光下泛着流光溢彩的光芒。
孟小七在心里感叹着，还是这些人有钱啊！
就差把银子金子穿在身上了。
她原本紧绷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她以为，这所谓的春狝，不过是古人们的一场大型户外运动会，射射箭，打打猎。
顺便展示一下皇家威仪。
然而，当苍凉雄浑的号角声吹响时，一切温情的外衣被瞬间撕裂。
围场大门轰然打开。
被驱赶出来的，并非成群的梅花鹿或野兔。
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人。
他们身上套着脏污的囚服，他们有老有少，个个瘦骨嶙峋。
眼神中没有一丝生气，只有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跑！给本官跑起来！”后方的禁卫军挥舞着带刺的皮鞭，狠狠地抽打在那些人身上，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跑得慢的，万箭穿心！”
那些犯人在皮鞭和怒骂声中，惊恐地哭喊着，本能地朝着空旷的围场深处四散奔逃。
而高台之上的权贵们，却对此习以为常。
他们谈笑风生，优雅地端起美酒，甚至开始指着下方奔逃的人影指点江山。
“张兄，瞧见那个穿黑衣的没有？跑得倒是挺快。本少爷赌他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位年轻的世家子弟笑着拉开了弓弦。
“哈哈，那本公子便赌他能跑到那棵老松树下。看箭！”
“嗖——”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羽箭精准地穿透了一个正在奔逃的年轻人的后背。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重重地栽倒在草地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枯黄的荒草，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
“好箭法！”高台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孟小七那一瞬间，感觉浑身升起了寒意！
她是在九年义务教育下长大的，她所接受的现代人权思想，是建立在对生命的尊重与敬畏。
可在这一刻，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击得粉碎。
这不是狩猎。
这是屠杀。
这些人是拿活生生的人命来取乐！
“怎么……怎么能这样……”孟小七煞白了脸，嘴唇颤抖。
她看着那些在恐慌中奔逃、在箭羽下绝望死去的生命，剧烈的恐惧感涌上喉头。
她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
在这个时代，人命竟然卑贱至此，连野兽都不如。
她死死地攥紧了衣角，整个人如同堕入了冰窖，冷得发抖。
坐在一旁的谢悸，目光落在了孟小七身上。
看着她从最初的轻松好奇，瞬间转为震惊、恐惧，再到如今的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她眼底深处流露出的那种对生命的悲悯，对这残忍规则的愤怒与控诉，是如此的熟悉。
谢悸闭了闭眼，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也因极度的隐忍而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