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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第250章(第1/2页)
南次郎站直了身体。那个姿势越前很熟悉——左膝微微外翻,重心压在右腿,那是要发上旋球的预备式。可南次郎的眼睛在笑,那种看透一切的笑。越前意识到这最后一分不会简单。
球来了。不是上旋,是切削,极低极平的切削,带着诡异的侧拐。越前向右滑步,右膝在扭曲中发出抗议的尖叫。滑膜炎症引发的积液让关节腔变得滞涩,他几乎能听见软骨摩擦的咯吱声。距离不够,拍面够不到球的理想击球点。
越前选择了削球回敬。一个危险的、被动的、违背教科书的选项。拍面在球下方擦过,扬起一片红土沙尘。球高高飞起,越过球网,在南次郎的头顶形成一道彩虹般的弧线。
南次郎抬头,左膝却没有移动。他只是举起拍子,像举起一面白旗,轻轻挡了一下。球落在界内,南次郎没有去接弹起的第二落点。
“七分。”南次郎说。
球滚到了边线附近,停住了。
越前拄着拍子,右膝在颤抖。不是体力透支,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钢钉与骨水泥共振的虚脱感。他看向自己的右膝,运动裤上并没有血渍,可他知道里面的水肿正在加剧,像是一个被不断注水的气球。
围网外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皮鞋踩在红土上,留下与球鞋不同的印痕,整齐,陌生,属于另一个世界。
“精彩。”男人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我是三木。日本青少年网球振兴会。”
他递出一张名片。纸质很硬,边角锋利,印刷着黑色的汉字。越前接过,指尖触到纸面,感觉到一种与球拍握把完全不同的质感——那是“正式”的质感,是“职业”的质感,是把他从这条私人训练的泥泞小道上拉向赛场的力。
“八月的地区预选赛。”三木说,目光在越前和南次郎之间游移,最后停在越前的右膝上,“如果你想来,给我打电话。”
越前没有看名片上的具体头衔。他只是盯着那个名字,三木,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纸面上。八月。距离现在还有多久?他的右膝能撑到那时候吗?柴崎医生的平台期预言像幽灵一样在耳边回响——永远无法百分之百,永远有百分之十五的缺口。
“我们会考虑的。”南次郎说,站到了越前身侧。他的左膝在支撑身体重量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的呻吟。
三木点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背影穿过围网大门,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越前依然捏着那张名片,纸张边缘陷进指腹,带来一点尖锐的痛感。这种痛感很新鲜,不同于膝盖深处那种陈旧的、体制性的折磨。
“七分。”南次郎重复了一遍,弯腰捡起地上的球,在裤腿上擦了擦,“刚好够他看明白。”
“明白什么?”越前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
“明白你学会了。”南次郎把网球抛向空中,又接住,动作里有一种残忍的温柔,“在不能跳的时候打球,在疼的时候赢球。七分表演赛,没有一滴血流在的地方,可每一拍都在流血。这就是门票。”
越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膝,运动裤的褶皱里嵌着红土颗粒。他想起那个埋在T字线下的笑脸球,想起南次郎左膝那三枚钢钉在皮肤下勾勒出的轮廓,想起那些复健笔记里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的、十五年前的疼痛频率。
名片在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八月。预选赛。右膝的半月板在关节腔内轻轻摩擦,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二级磨损的耳语。那不是警告,那是邀请函。
玻璃板下面的那张白色硬纸片,边角已经有些翘起来了。
超市优惠券是粉红色的,外卖菜单是油腻的黄色,那张名片夹在其中间,像一片突然凝固的雪。越前龙马盯着碗里的味噌汤,热气往上冒,把名片映得有些模糊。右膝靠在椅腿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运动裤布料渗进来。他没动,汤里的海带沉在碗底,筷子尖戳了戳,又缩回来。
伦子端着空盘子从厨房走出来,抹布搭在左手腕上,湿哒哒地滴着水。
“吃完了?“
龙马嗯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盯着玻璃板,看自己的倒影叠在那张名片上面。柴崎,两个字是凸起的,在灯光下会投下很小的阴影。右膝内侧突然抽了一下,像是有人用针从骨头缝里刺进去。他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紧了,没有弯腰去揉。
抹布擦过来了。
先是优惠券那块,粉红色的纸片被按住,玻璃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是菜单,油腻的边角被抹平。伦子的手停在名片旁边,手腕悬在半空,水珠滴在桌面上,一小圈,两小圈。她绕过去了。抹布擦过名片右侧的空隙,小心翼翼地,像是在避开什么易碎的东西。玻璃被擦得发亮,那张名片周围形成了一圈干净的真空带,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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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楼了。“龙马推开椅子,右膝承重的时候,一股钝痛顺着大腿骨往上爬。他装作系鞋带,手指在鞋带孔上无意识地绕了两圈,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没变,只是耳根有点红。
楼梯踏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声。脚步声远了。
伦子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桌子。她没看那张名片,目光落在厨房水槽里没洗的筷子上。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池底,声音很响。她伸手把水龙头拧死,指甲在金属开关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菜菜子抱着讲义从玄关走进来,大学生社团的资料撒了一地。她弯腰去捡,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抬头的时候,她看见餐桌。
妈妈背对着她,肩膀线条很硬。玻璃板下面,那张白色的名片周围有一圈特别干净的痕迹,像晕开的水渍,又像某种无形的结界。菜菜子把讲义抱在胸前,塑料文件夹的边缘勒得胸口有点疼。她张了张嘴,看着妈妈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金属挂钩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那孩子,“伦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饭量变少了。“
菜菜子没接话。她看着那张名片,柴崎诊所,黑色的印刷体字,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电话号码,墨迹有点晕开,像是被手指反复摸过。她想起三天前,龙马从医院回来,运动包扔在门口,拉链没拉,露出一卷核磁共振的胶片。她当时想帮他收起来,抽出来看了一眼,黑白色的骨骼影像上,右膝那个位置有一团模糊的白影,像雪地里踩过的脚印。
“我回房间看书。“菜菜子说。
她经过餐桌的时候,衣角扫过桌沿,带起一点风。名片翘起的那个边角颤动了一下,又静止了。
楼上有水声,是龙马在洗澡。水声停了,又变成吹风机嗡嗡的震动。伦子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里面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她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竹针在毛线团里戳来戳去,一针也没织下去。织针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她的视线却飘向餐桌。
玻璃板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那张白色在中间,太显眼了。
VRAM。
她想起这个缩写。昨天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龙马坐在客厅地板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他在看一个英文网站,膝盖上放着一个冰袋,水渍渗出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她没看懂那些单词,但看见了照片——一个网球选手,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坐在轮椅上对着镜头笑。龙马的右手放在触摸板上,食指在颤抖。
水声彻底停了。
菜菜子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没看书,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楼下,伦子终于放下毛衣,起身去厨房热牛奶。瓷杯放进微波炉,转盘转动的声音。三十秒。叮。
楼梯上有脚步声。
龙马拉开门,头发还是湿的,运动T恤换了一件干净的,领口有些松了。他下楼的时候,右手扶着栏杆,左手自然垂着,但步伐有点慢,右脚先落地,左脚轻轻跟上,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走到餐桌前。
菜菜子从门缝里看着。她看见表弟的背影,很瘦,肩膀的线条绷着。他站在那儿,没动。微波炉还在嗡嗡地响,伦子背对着餐桌,在洗那个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杯子。
龙马的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网球。旧球,黄色的绒毛已经磨秃了,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一个笑脸,墨水褪色成了浅灰色。他把球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拇指按在那个笑脸的眼睛位置。
然后他把球放在了玻璃板上。
就放在名片旁边,笑脸对着那张白色的硬纸片。
伦子关掉水龙头。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个瓷杯,牛奶的热气往上飘。她看见餐桌前的儿子,看见那颗旧球,看见玻璃板下面那张名片周围被抹布刻意留出的干净圆圈。
“龙马。“
“嗯?“
“明早想吃什么?“
“随便。“
他拿起那颗球,又塞回口袋,转身往楼梯走。右膝在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手撑住了墙壁。只是半秒,他就稳住身形,上去了。
伦子走到餐桌前,把牛奶杯放下。杯底接触玻璃板,发出很轻的一声磕碰。她看着那张名片,看着柴崎两个字,看着那个手写的电话号码。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玻璃板,凉凉的。她想把那张名片抽出来,或者塞到更深处,让优惠券盖住它。
她的手指在玻璃板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