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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惋惜。
可惜了,若是能让姜宁姑娘亲自登台,显然更为稳妥,只是看巴清与姜安的态度,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姜宁似乎并不愿出面,连昨夜那番策论都是被他们诱导试探出来的,也不知是何缘由。
不过也罢,退一步而论,就算姜宁愿意出面,他也是实在没办法应允的。
非议太大了,不然,他早就让清夫人出面了。
不然要是这两个女子联手,他哪里还用得着犯愁?
一念及此,一个颇为荒唐的念头突兀浮上心头
——要不,女扮男装?
啊呸!
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真是魔怔了,又不是戏本子!
战国礼法,男女衣冠丶举止气度,界限判若云泥,稷下学宫本就是天下士子荟萃之所,各国名士丶公卿子弟往来不绝,遍地都是耳目。
平日里就虎视眈眈,觊觎不已,倘若讲坛冒出个新秀,一个个恨不得绿着眼睛,将人劫掠回去,或者引荐入仕林,或者收做门客丶做幕僚丶做女婿……等等等等,无所不用其极。
更何况这次?
他们是秦使,本就身份特殊,又当着齐国君臣的面定下了三日之约,几乎可以笃定,论道那日,讲坛四周围着的丶廊下站着的丶墙外挤着的丶乃至墙头趴着的,全是等着挑错的眼睛。
万众环伺,届时讲坛之上,姜宁的身形骨相丶言谈声调丶举手投足,无一不在众人的审视之下,但凡露出半分破绽,被拆穿女子身份,立时便是滔天祸事。
稷下之内轰然骚动,齐人哗然讥笑;列国闻之,也必定会借题发挥,大肆渲染大秦使团以女子充作辩士丶欺瞒天下——他们精心筹谋的舆论之战,顷刻间便沦为笑柄不说,秦国颜面也将荡然无存。
当然,受伤害最深的,还得是姜宁本人。
纵有满腹才华,也会被世人连皮带骨地抹杀乾净,即便有秦使做靠,免于被押送官府丶以「欺罔」之罪论处,侥幸保住一条性命——可那又如何?
光是当场被轰下讲坛丶逐出稷下,指点议论的唾沫星子,怕是就能淹死她八百回的。
她会被千人指丶万人骂,婚嫁丶名誉尽数付诸东流,天地之大,再难有她容身之地,余生只能困于深闺,仰人鼻息,受人唾弃。
这还只是她一人。
以姜宁丶姜安姐弟的天赋才情来看,身后必有家学传承或师门教导。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么一闹,于姜氏一族而言,只怕也要背负欺世惑众的污名,全族上下,都会被贴上「诡诈欺瞒」的标签,族中子弟往后求仕丶联姻丶交际,处处遭人白眼排挤,一门的前程,就此断送,包括姜安,哪怕自身才学再出众,也休想在士林里抬起头来!
至于那位授业恩师,就更不必说了。
识人不明,弟子做出这般离经叛道之事,便是授业之人教管无方,恩师会被士林非议,一世清誉一朝尽毁,师门的声望也会随之蒙尘,往后再想收徒讲学,怕是要被天下士人戳穿了脊梁。
这世道,女子立足本就步履维艰,再背上连累宗族丶玷辱师门的重罪,这和逼她赴死又有什么两样?
一念及这般可怖的结局,周文清心底阵阵发寒。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他本还盘算着把这姐弟俩拐回秦国,委以重用,将来好生栽培,哪能干出这种把人家自己丶人家全族丶乃至人家师父的饭碗,连同锅灶一起砸个稀巴烂的事?
几乎等于刨人祖坟,祸及上下十八代的缺德事,干不得,干不得啊!
周文清脑子里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时而连连摇头,时而脊背泛起一阵冷颤,面上神色反覆变幻。
可在场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姜安身上,听着他向姚贾自荐,力图证明自己,谁也未曾留意周文清这一番内心翻涌。
就在此时,巴清也忍不住开口,出言力挺姜安。
「姚客卿,依清之见,您此刻的顾虑,未免稍稍偏颇了。」
巴清侧首望向身侧脊背挺直的少年,眸色平和,缓缓细说。
「姜安从小便伴在姜宁身侧,研墨试笔,耳濡目染,往日姜宁与人论辩丶推演时局利弊之时,他亦常在一旁静听参悟,日积月累,眼界与思辨之能,早已胜过寻常同龄子弟,便是比起一些饱学老学究,也未必逊色太多。」
说到这里,她话音微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带着几分无奈瞥了姜安一眼,语气里浮起一丝又好笑又好气的意味:
「只是他心性内敛,又素来要强,每每将自己与姐姐相较,常觉有所不及,也正是这份自愧之心,反倒催得他愈发勤勉苦学,日夜打磨自身,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落了姐姐的太多,遭阿姐嫌弃……」
「清姐姐!」
姜安耳根腾地一下红透了,整个人几乎从坐席上弹起来,连先前那点切莫暴露与巴清关系亲近丶免得连累于她的小心思都忘了,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声调里裹着急惶与羞赧。
「怎么,我说错了?」巴清眉眼弯弯地看向他,语气悠悠的,「还是说,你自认比不上那些迂腐书生?」
「我……」姜安被她堵得喉头一噎,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闷声憋出一句,「都是阿姐教导得好,我比不上阿姐,自然要多加勤勉,力求精进一些。」
话虽谦逊,可分明是认了自己也绝不输于人的意思。
姜安脸颊泛着一层薄红,心知巴清这是在为自己争取机会,却习惯性地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夸耀之处,不过是沾了阿姐的光。
所以,他一定,要取得此次机会,为阿姐正名!
思及此,姜安脸上的红晕褪去,眼底的光芒愈发执拗坚定,拳头也不自觉攥紧,目光直直锁向姚贾,一瞬不瞬。
姚贾被盯得都有些遭不住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杯作掩,心底暗自腹诽,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怪物的身边全是怪物,还有这个分明是个怪物,偏偏不自知的——当真羡煞旁人也。
瞧瞧,瞧瞧旁边的长公子,一副深受刺激的模样,回去指定会愈发勤勉,不敢懈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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