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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你骗我?(第1/2页)
宴会散后,夜色已深。
宫道两侧的琉璃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十二人抬的凤辇缓缓行在宫道上,辇身朱漆描金,四面垂着薄纱帘,风一过便轻轻晃动。
阮妗昭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颌,指尖抵着太阳穴。
一整晚端坐御前,应酬使臣、受众人朝贺,脸上的笑意早就僵了,此刻卸了架子,眉宇间便透出几分倦色来。
沿途侍立的侍人远远听见凤辇的铜铃响,便齐刷刷跪伏在道旁,额头贴着地砖,等凤辇过去才敢抬头。
行至宫道拐角处,凤辇忽然缓了下来。
迎面走来两人,为首的是个大食人,高鼻深目,白袍金氅,正是方才殿上朝贺的使臣阿卜杜勒。
他在道旁站定,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其中夹着一个女子,一身异域装束,长袍曳地,面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阮妗昭在凤辇上扫了使臣一眼,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女子身上。
巧得很,那女子恰在此时抬眸,两人视线撞在一处。
异域女子飞快地垂下眼去。
阮妗昭心底莫名一顿。
总觉得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又说不上来。
凤辇没有停,继续往前行去。
等她回过头再望时,只能看见那女子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这是去未央宫的方向?
*
赫连玄圭刚回未央宫,孙全福便趋步上前禀报:
“陛下,大食国使臣阿卜杜勒求见,说是有要事,想单独面圣。”
赫连玄圭解冕冠的手一顿,随即搁下:
“让他进来。”
阿卜杜勒入殿时,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赫连玄圭在上首坐了,目光从那女子身上扫过,落在阿卜杜勒面上:
“使臣单独求见,所为何事?”
阿卜杜勒右手抚胸,行了一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陛下容禀。小人此次东来,途经大乾边境时,遇上一名女子。她自称是大乾皇帝陛下的女人,因故流落在外,还……已有身孕。”
“小人本不敢轻信,可她说得恳切,又拿出宫中旧物为证。小人想着,若她所言当真,她腹中便是大乾皇嗣。小人不敢擅专,也不好将她丢弃不管,便斗胆将她带在身边,一路护送进京。”
“今日趁接风宴毕,特来求见陛下,请陛下亲自辨认裁断。”
他顿了顿,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名女子:
“人已带到,是真是假,请陛下定夺。”
戴着面纱的女子猛然跪在地上。
她抬手,指尖捏住面纱边缘,缓缓揭了下来。
面纱滑落,露出一张清瘦了不少的脸——正是被送出宫去的姜凝。
赫连玄圭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只那双晦暗幽深的眸子,像沉了一层墨,愈发深不见底。
“姜凝拜见陛下。”她伏在地上,声音细而发紧。
“陛下,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知道陛下送我出宫,是不想再见到我。”
“可我……我怀孕了,是陛下的骨血。我自己在外漂泊,无怨无悔,可肚子里的皇嗣不能跟着我颠沛流离。偶遇使臣,得知他们要入宫面圣,我这才想尽办法,求使臣带我进宫面圣。”
赫连玄圭没看她,目光偏过去,落在阿卜杜勒身上:
“使臣辛苦。今日之事,还望使臣出了这道宫门,便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得对外宣扬。”
阿卜杜勒右手抚胸,躬身道:
“是,大乾皇帝陛下。”
“孙全福,送使臣出宫。”
孙全福应声,引着使臣退了出去。
赫连玄圭这才垂眸盯着跪在下面的姜凝:
“抬起头来。”
姜凝缓缓抬起头。
烛火映着她一张清减了的脸,颧骨微凸,唇色淡薄。
“姜凝,朕留你一命,送你出宫。朕以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你心里该有数。你的救命之恩,朕还过了。朕容你算计一回,绝不会容你第二回。”
“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怎么回事,如实招来。”
姜凝盯着他,目光一瞬不瞬,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看:
“陛下,我没有骗你。这孩子,真的是你的。陛下可以不要我,可这孩子,你不能不要。”
“等我生下他,我愿意离开皇宫,走得远远的,再不叫陛下看着心烦。只求陛下体谅体谅我做母亲的心。”
“我怎样都行,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跟着我吃尽苦头。求陛下让我把他生下来,留在宫里。生完之后,我任凭陛下处置,绝无怨言。”
她见他沉默,又急急补了一句:
“陛下是不是不信这孩子是你的?陛下若不信,大可传太医院的人来诊脉。臣妾是离宫之前怀上的,日子对得上,一查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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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玄圭看着她那双笃定的眼睛,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难道,真是秋猎暴雨那一夜?
可那夜他分明没有半分那桩事的记忆。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遭,再开口时嗓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沉冷:
“传太医。”
*
未央宫暖阁。
太医躬身退出去时,顺手将门扇合拢了。
赫连玄圭坐在榻上,一手搁在膝上,指间的白玉扳指不知何时停了。
他沉默着,沉默得叫满殿的空气都沉下去,像结了层薄冰。
姜凝怀孕三月。
三个月。
太医把脉时说得清清楚楚,句句笃定。
而姜凝离宫的时间不过两月,这个孩子是他的,无法辩驳!
可他曾经给阮妗昭喝了三年避孕汤药的事,还没了结,她还正为这事心灰意冷,连话都不愿与他多说。
若此刻再让她知道姜凝怀孕……
赫连玄圭缓缓抬起眼,落在姜凝身上。
目光里翻涌着狠戾,底下却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杀意。
她为什么要出现?
他明明已经给了她一条生路,送她出宫,许她自由,她为什么偏要回来找死?
他自幼便没多少情分,可他一直在学着做一个正直的人,一个英明的君王,一个太傅口中该有的明君。
规矩、礼制、道德、仁义,他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捆在自己身上,捆了这些年。
可姜凝,为什么如此不知好歹?
姜凝的呼吸滞住了。
赫连玄圭的眼神太可怕了。
她怀着他的孩子啊。
她都已经退到那般地步,只求把孩子留在宫里,他为什么还不能可怜可怜她?
前世,只要她卖惨装可怜,他不是都会心软么?
“姜凝。”他开口了,嗓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这个孩子,打掉。”
姜凝猛地瞪大眼,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不要!陛下,我求你,不要,留下这个孩子!为什么?这是你的孩子啊!为什么!”
暖阁的门突然被推开,力道之大,门扇撞在墙上,震得炉上银霜炭都跳了一下。
阮妗昭立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先扫过跪在地上的姜凝,才落到赫连玄圭面上。
“什么孩子?”
姜凝闻声猛地扭头,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膝行两步便朝阮妗昭扑过去。
她一把攥住阮妗昭的裙摆,十指收得死紧,仰着脸:
“皇后娘娘,我怀了陛下的孩子!你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求你,求你保住我的孩子……”
阮妗昭没有低头看她。
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直直钉在赫连玄圭脸上。
她抬步往前走,姜凝攥着她的裙摆被拖了半步,到底松了手。
阮妗昭一步一步走到赫连玄圭面前,质问:
“你骗我?”
赫连玄圭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他跟她说过,没碰过姜凝。
如今姜凝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跪在眼前,这一句“没碰过”,便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胸口一阵郁气翻上来,堵在喉头,偏偏半个字也辩不出。
阮妗昭看着他只是沉默地望着自己,眼眶逐渐红了,面带讥笑,只不过讥讽的是自己。
然后,她抬起手。
“啪——”
这一掌落得又脆又实,赫连玄圭脸被打得偏过去,鬓边冕旒的珠子撞在一处,叮铃铃响了几声。
“我、恨、你。”
三个字,一字一顿。
泪也跟着从她眼眶里滑下来。
姜凝整个人都怔住了。
阮妗昭打了皇帝?
她怎么敢的?
他是皇帝呀,不容侵犯、高高在上的皇帝啊。
姜凝下意识去看赫连玄圭。
他没有动怒,没有厉声呵斥,连眉峰都没拧一下。
素来冷峻的脸上,竟浮起一层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手足无措的软。
他抬起手,指腹朝阮妗昭脸上探过去,想替她擦那滴泪,可指尖还没碰到,阮妗昭便偏过头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停,又慢慢收回去。
姜凝摇着头,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碎掉。
他该当场废后!他该把人拖下去!他该杀了阮妗昭!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冷。
两辈子的信仰,她信了一辈子、追了一辈子、拿命去换的那个帝王,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