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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榜贴出去之后，洛阳城中的士人们议论了整整三天。
有人欢喜，有人不平，有人冷眼旁观。
而魏延在宫中对着那三十七份考卷，却沉默了很久。
廖化端着一碗凉茶走进来，放在案边，轻声道：“将军，您已经看了三天了。”
魏延没有抬头，手指在一份考卷上轻轻敲着。“你看看这个，”
他将那份竹简推过来，“颍川荀氏的子弟，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可你细看，通篇都是‘子曰诗云’，没有一句自己的话。治国之要？他说要‘行仁政，施德教’。我问的是怎么做，他说的是应该做什么。有什么用？”
他又推过另一份，“这个，弘农杨氏的，更离谱。通篇都在骂曹魏，骂司马氏，好像把前朝骂倒了，天下就太平了。治国之要？他觉得是‘除旧布新’。除旧布新之后呢？没了。”
廖化不懂文章，但他听懂了魏延的意思，不满意。
魏延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殿顶的彩绘横梁：“三十七个人，勉强能用的，不到十个。这十个里，真正有见识、有胆略、能做事的，不超过三个。其他的，不过是会写文章的读书人罢了。”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我也不能怨他们。天下读书人本来就少，读书人里能办事的更少。这都是世家子弟，至少他们还读过书。那些寒门呢？连书都读不起，怎么考？”
他忽然想起那些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袍、背着破书箱来应考的寒门书生。
他们中有几个确实卷面脏乱，字迹歪歪扭扭，措辞也稚嫩。
可其中有一个人，写了一句让他印象极深，“治国之要，在使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人皆饱暖，皆知廉耻，则国自治。”
话糙理不糙，但文章通篇就这么一句像样的话，其他全是涂涂改改的零散念头。
魏延把那份考卷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他对廖化说：“这个人叫程昱，不对，叫程茂，是洛阳城外一个流民。他爹是个私塾先生，死在逃难路上。他跟着他娘一路逃到洛阳，住在窝棚里。他能写出这句话，说明他是个可造之材。可他底子太差，连字都写不全。”
魏延将那份考卷小心地收进一个木匣里，“留着，以后有用。”
廖化忍不住问：“将军，那这三十七人，还用不用？”
魏延道：“用。怎么不用？不用他们，谁来做事？只是不能全用，也不能全信。”
他提笔，在名单上圈圈画画，分出三等，“甲等的，授县令。乙等的，授县丞。丙等的，先留在洛阳，跟着巡察使去各郡查案，历练历练。”
他又从木匣里取出另一沓考卷，是那些落第的文章。
他从中又挑出了十几份，指着名单上的名字：“这些人，底子虽然差，但看得出是块料。把他们招进学堂，先读书，再做事。”
廖化一愣：“学堂？”
魏延放下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要办学堂。”
三日后，洛阳城中又贴出了一张告示。
这一次，告示不再是黄纸，而是白纸黑字，盖着大都督印，措辞却比科举告示更加谦逊。
大致内容是：大汉新定中原，急需人才。
然科举取士，中选者寡。
为广育英才，特设太学洛阳分校，招收生徒百人。
凡年满十五、有志于学者，不论出身，皆可报名。
学成之后，量才授职。
告示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本校师资，从本次科举中选者及各地名儒中延聘。束脩、伙食、纸笔，均由官府供给，不取分文。”
消息传开，士林再次震动。
有人赞魏延求贤若渴，有人讽魏延好大喜功。
更多的人则在观望，这学堂，到底能不能办起来？
魏延很清楚，办学堂容易，找老师难。
天下的读书人都在世家手里，那些饱学鸿儒，大多是世家出身。
他没有去求那些高高在上的大族族长，而是从科举的落第者中挑选了十几个人。
这些人虽然有才学，却因种种原因未能中选，正憋着一肚子委屈。
魏延把他们请到大都督府，每人奉上一杯热茶，开门见山：“诸位都是有学问的人，科举没考上，不是你们不行，是我的题目出得太刁。现在我想办个学堂，请诸位去教书。束脩从优，每月十贯。教得好，还有升迁的机会。”
那些落第的士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中年文士站起来，躬身问道：“将军，我等皆是落第之人，何德何能……”
魏延摆摆手，打断他：“落第不是无能，是机遇未到。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背字的时候？我魏延当年也是个无名小卒。先帝不抛弃，丞相不嫌弃，才有了今天。诸位若信我，就来，不信，也不勉强。”
落第的士人中有人当即应允，有人犹豫再三后点头，也有人拂袖而去。
最终留下来的是个学识渊博却为人迂阔的儒生范仲，还有几位名不见经传的寒士。
魏延将他们编入学堂，又特意从世家子弟中延聘了几位名师：荀氏、陈氏、杨氏各出了一人。
这样一来，学堂的教师队伍中，世家占了六成，寒门占了四成。
魏延对廖化说：“学堂虽是给寒门开的，但老师还得请世家的。没有世家，就认不下那些经史子集，光有世家，这学堂就成了他们家的私塾。两边都得有，才能平衡。”
廖化恍然大悟，佩服不已。
学堂的告示贴出后，魏延又下了一道命令，要求各州郡的世家大族“自愿捐助”学堂的办学经费。
这道命令是以大汉天子的名义发出的，措辞极为漂亮：天子崇文重教，欲使天下寒门子弟皆有书可读。
然国库空虚，力有不逮。
望各郡耆老、世家大族，念及社稷之重、人才之基，慷慨解囊，共襄盛举。
捐助者，朝廷将刻碑铭记，流芳百世。
各世家的家主们看到这道命令时，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捐吧，心疼钱，不捐吧，抗旨不遵，还落个“不重教化”的恶名。
更何况，魏延派出的巡察使还在各郡转悠呢，谁在这个时候得罪他，不是找死吗？
颍川荀氏最先响应，认捐五千贯和一些书籍。
荀恺亲自写了一封措辞谦卑的表文，盛赞天子崇文重教，夸魏延公忠体国。
接着，陈氏、杨氏、裴氏等大族纷纷认捐。
魏延在洛阳收到各世家送来的银钱，粗略一算，已有十数万贯之巨，各类名家书卷不计其数。
他对廖化笑道：“你看，这些人不是没钱，是不肯掏。你得给他们一个不得不掏的理由。”
廖化感慨道：“将军这一招，既办了学堂，又收了钱财，还让世家有苦说不出。一石三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