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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嫂往旁边挤了挤：“何止故意，他就是想让水生自己打退堂鼓。”
冯德昌念完地块位置，合上本子，摘下老花镜。
“大家有没有意见？”
他扫了一圈。
那眼神明摆着，我出的就是这块，你徐水生要是嫌差，那就回去等下一轮。
下一轮什么时候？
没准。
院子里大家都沉默了几秒。
有人正要开口，徐水生站起来了。
“我去看看。”
“现在？”
“嗯。都到这了，去看看再说。”
冯德昌还没反应过来，徐水生已经跨出院门了。
身后呼啦啦跟了十来号人。
开会不如看热闹，这道理谁都懂。
……
坡脚那块地比大家印象里好一点，也差一点。
好的地方是面积比预想中大，四周没有别的人家挤着，前后空旷。
差的地方是杂草长到膝盖高，地面坑坑洼洼，靠沟那一侧明显往下塌了一块，一看就是被雨水冲的。
跟来的人站在坡上往下看，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地方盖房子？光平整地面就得花不少工夫。”
“就是，进出那条路窄成啥样了，板车都进不去。”
“冯德昌也太损了，拿这块地糊弄人。”
冯德昌站在人群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等着徐水生摇头。
只要徐水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句这地不行，换一块，他就有的是理由继续拖。
换地得重新走流程，重新审批，一来一去又是两三个月。
徐水生在地块上转了一圈，走得很慢，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沟边走回来，蹲下看了看土质，又站起来望了望四周的地势。
沈月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叠材料，眼睛一直跟着他。
她心里紧得厉害，这块地确实不好，她看得出来。
可她更看得出冯德昌的算盘，不给好地，就是要逼他们知难而退。
如果徐水生这次退了，下一回还有没有机会上会，就全看冯德昌心情了。
徐水生走完一圈，停在地块中间，转身，面朝冯德昌和围观的人群。
“就它。”
两个字。
冯德昌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想清楚了？这块地地势偏，路也不好走……”
徐水生四处打量着，满不在乎的说到。
“地势偏不碍事。前后没有人家夹着，盖起来就是独门独院。坡脚的土松，但挖下去半米就硬了。打地基不费事。”
冯德昌的嘴张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
“但有几个事，得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
徐水生走到人群前面，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全听得见。
“进出路从哪边走？这条道现在只够过人，板车都进不来。以后我要往里拉砖头，拉沙子，拉木料，车进不来怎么办？”
冯德昌的眉头皱起来。
“路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说，排水沟从哪边走？”
“下雨天水往哪排？冲到我地基底下谁负责？这些都得写进会议记录。白纸黑字，到场的人都是见证。”
“以后别跟我说这是村里公地，不让过车。也别说排水沟是集体设施，不让我接。”
冯德昌的脸黑得发紫。
他本来给徐水生挖的坑，就是在这些地方。
路不拓宽，车进不来，你盖个屁的房子。
排水不给你走沟，雨季一来地基泡汤。
到时候徐水生自己就得放弃。
可现在，这些暗桩被当着全村人的面一个一个拔出来了。
王婶在后面接了一句：“水生说得对，路和沟的事得说清楚，不然以后扯皮扯不完。”
刘老三也敲了敲烟锅子：“就是，批了地不让人盖，那不是耍人嘛。”
冯德昌环顾四周，二十多张脸看着他，没有一张是替他说话的。
他深吸一口气。
“行。路……拓到两米宽，够板车进出。排水走东边干沟，接村里的主渠。”
他从兜里掏出笔，翻开那个蓝皮本子，一笔一画写下来。
写的时候手微微抖，不是紧张，是气的。
徐水生站在旁边看着他写，一字不落。
写完，冯德昌把本子递给旁边的村委文书：“你签字。”
文书接过来，又递给在场的几个村民代表。
王婶，刘老三，还有村东头的老韩，一个一个签了名。
冯德昌把笔收起来，抬头看了徐水生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在翻滚，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就走。
人群开始往回散。
有人经过徐水生身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块荒地。
“这地方真盖起来，怕是比挤在村中间舒服。”
“可不是嘛，四周敞亮，又没人管你院子朝哪开。”
“水生这小子，脑子活。”
冯德昌走在最前面，这些话一句不落全灌进耳朵里，他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像后面有人追。
……
消息传得飞快。
吴美凤是在正屋灶台边听赵大嫂跟隔壁婆子聊天时知道的。
“……冯德昌故意拿坡脚那块最差的地出来，结果水生直接就要了，还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路和排水的事锁死了。冯德昌那个脸哟，看起来是真难看……”
吴美凤手里正洗着碗，听到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坡脚那块荒地，她知道。
以前她从那经过都嫌扎脚，杂草里蛇虫乱窜，大晴天走过去鞋底都能沾一层泥。
让徐水生去那盖房？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盖吧。
平整那块地就够他忙大半年的。
拉砖拉沙走那条窄道，累死也运不了多少。
到头来钱花光了，房子没盖起来，还不是灰溜溜滚回杂屋？
她把碗搁进盆里，擦了擦手，哼着调子往正屋走，进门的时候还特意从杂屋门前经过，朝里面瞄了一眼。
沈月正坐在桌边，在那个红皮本子上写写画画。
吴美凤撇了撇嘴，没搭理，径直回了正屋。
她不知道的是，徐水生压根没回杂屋。
从宅基地现场出来后，他直接去了镇上的建材点，问了砖头和沙子的价格，又跟一个泥瓦匠老师傅约了时间，让人家得空过来看看地。
手续当天就推进了。
村委文书盖完章，申请表连同会议记录一起报到了乡里。
……
傍晚。
吴美凤在灶房热剩饭。
隔壁传来王婶跟赵大嫂的说话声，这回声音比中午还大，像是故意让人听见的。
“……水生下午就去镇上问价了，说是年前动工，开春就能住进去。”
“真的假的？这么快？”
“人家手里有钱。这几个月卖山货卖药材，攒了不少。再说那块地虽然偏，但面积大呀，盖三间正房绰绰有余。”
“听说还要盖一间书房，专门给沈月用的。”
“啧啧，这才叫疼媳妇。”
吴美凤手里的铁勺子咣地砸在锅沿上，剩饭溅出来几粒，烫在手背上，她没觉着，她冲到院门口，往外探了半个身子。
王婶和赵大嫂正好走到巷口，看见她，脚步都没停，聊天的声音反而更大了。
“……那块地前后开阔，盖起来比咱们挤在村中间敞亮多了……”
吴美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转身回到正屋，一把抄起灶台上的搪瓷盆，高高举起。
“再砸一个，你自己赔。”
徐忠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头都没抬。
吴美凤举着搪瓷盆，整个人定在那，胳膊悬在半空，抖了两下。
盆底那个磕出来的坑朝着她，搪瓷崩掉的地方露着灰黑的铁皮。
她举了很久，最后，盆慢慢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