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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右脚向前垫了半步，实心铁棍已经抡到腰间。
旁边十几个壮汉也跟着握紧家伙，呼啦一下将包围圈向里缩了两尺。
散落在地上的鸡枞菌和干香菇，被他们的鞋底踢到了墙根。
周庆发将拳头捏得咔吧作响，顺手抄起木架旁边的半截扁担，横在胸前。
何小莲死死咬着嘴唇，后背抵住身后的蜂蜜桶，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要铁牛手里的铁棍挥下来，今天这个摊子便一定会见血。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外围看热闹的买主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原本缩在铺面后面的几个摊贩见势不妙，悄悄冲自家打杂的伙计递了个眼色。
两个腿脚利索的半大小子猫着腰钻出人群，撒腿冲进北头胡同，直奔市场管理处和派出所。
罗广胜背着双手站在场地中间，用眼角余光扫过北头跑远的两道身影，又看了看四周越聚越多的街坊和买主。
他能在县城倒腾十几年山货不倒，靠的从来不是郑世坤那种脑子一热，便抡起棍子砸摊的莽夫做派。
前两天派出所才刚将郑世坤一伙人按在地上铐走，眼下风头正紧。
今天真要让铁牛等人当着几百号百姓的面动铁棍，把人打进医院，事情一旦闹大，他背后的关系网再硬，也不够用。
就在铁牛胳膊上的肌肉绷紧，准备向前冲时，罗广胜忽然抬起右手，横在半空。
铁牛迈出去的脚骤然刹住，转过头看向罗广胜。
“胜爷？”
另外十几个握着铁棍的男人也停下动作，彼此看了看。
罗广胜慢慢收回手，重新背到身后，嘴角扯出冷笑。
“年轻人，能打不算本事。三天以后，你要是还能站在这里，再跟我横。”
这番话落进周围那些常年做小生意的摊贩耳中，却比刚才铁牛抡起铁棍还让人害怕。
罗广胜在县城盘踞多年，捏着的，是整条土产买卖的命脉。
东街的摊位，下乡收货的二道贩子，往外跑货的运输车队，还有邻市接货的酒楼掌柜。
四个环节里，只要罗广胜在背后说句话，随便掐断其中一个，徐水生手里压着的上千斤山货，连同刚铺开的生意，立刻就会全砸在手里，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徐水生站在翻倒的竹筐后，迎着罗广胜指过来的手指，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我本分收货，本分卖货，账目和单据全都清清楚楚。有人愿意正常做生意，我欢迎。有人想仗着人多压我，我也不怕。”
围观的人群中，很快响起一阵压低声音的议论。
“这后生胆子可真大，连罗老板的面子都敢当众撅回去。”
“可人家说得也没错，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进山收来的东西，凭什么非得低价卖给姓罗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罗广胜在城南那些批发商里，可是一句话就能定生死……”
议论声不断钻进耳朵，罗广胜那张保养得不错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他还没有开口，徐水生已经迈过脚边散落的干香菇，径直向前逼近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三尺。
徐水生垂眼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罗广胜，一字一句地开口。
“三天以后，我还会在这里。到时候咱们再看看，县城里究竟是谁站不住脚。”
何小莲听见这句话，原本发红的眼睛里，一下透出了光。
刚才被铁牛打得发麻的手腕，好像都没有那么疼了。
周庆发也重重吐出一口气，挺起胸膛，提着半截扁担向前跨出一大步，稳稳站到徐水生右手边。
对面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壮汉，看着孤身向前逼近的徐水生，又看了一眼缩在后面捂着手指抽冷气的同伴。
几个人彼此交换眼神，握着铁棍的手紧了又松，竟没有一个敢率先向前迈步。
罗广胜死死盯着徐水生，足足过了两三秒，才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那就走着瞧。”
他没再留下，猛地甩动中山装下摆，转身朝集市南头走去。
经过摊位外侧时，罗广胜没有绕开散落在地的账页，反而故意抬起脚，结结实实踩在最上面那张写满数字的进货单上。
黑布鞋底在白纸上碾出一个清楚的灰脚印。
跟在他身后的铁牛等人见状，也有样学样。
十几双沾着泥灰的大脚，专挑着散落的账页和干菌踩过去，大摇大摆跟着罗广胜离开街口。
“我的账本！”
何小莲看得心疼不已。
这些明细，是她和沈月熬到半夜，一笔一笔核对出来的。
她刚想弯腰去抢那些被踩踏的纸页，一条胳膊忽然横过来，拦住了她。
“别动。”
徐水生按住何小莲的肩膀，不让她在这群人的鞋底下弯腰捡东西。
何小莲的动作僵住，只能咬紧嘴唇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十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南头拐角。
直到街口再也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徐水生才松开手。
“收拾吧。”
周庆发将扁担靠到木架上，嘴里骂骂咧咧，蹲下去捡被踩扁的干香菇。
何小莲也赶紧蹲下，将一张张散落的账页小心拢到一起，又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脚印。
罗广胜一伙人前脚刚走，原本躲在各自铺面后面的摊贩，后脚便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老孙头连秤杆都没来得及放，气喘吁吁冲到摊位前，拍着大腿直叹气。
“我的水生兄弟，你今天怎么这么冲动！那可是罗广胜，不是郑世坤那种街头混混。你刚才哪怕先顺着他应承两句，把眼前这一关混过去也好啊！”
卖花生的汉子蹲下帮忙捡菌子，脸上满是愁色。
“是啊，水生，好汉不吃眼前亏。罗广胜那个人的心眼比针鼻还小，你当众削了他的面子，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照老哥看，你们这两天干脆先别出摊了，带上小莲和庆发回乡下躲躲风头。”
旁边开小饭铺的胖老板娘也凑过来，看了看地上的货，神色有些不自然。
“徐小哥，罗广胜真正厉害的，根本不是铁牛那些打手。县城里大半的二道贩子，还有外地过来的采购商，都跟他穿一条裤子。他只要在外面放句话，以后县里哪个批发商还敢收你的货？就连北头跑运输的那些车队，也未必有人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替你拉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