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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水生手脚麻利地掏出杆秤，称好一斤笋干，还顺手抓了一小把干蘑菇塞进袋子里。
“大姐，头一单买卖，这把蘑菇送您炖汤喝。”
中年女人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脸上乐开了花。
“小伙子会做生意，下回还来你这买！”
有了开头，旁边两个正在择菜的家属也围了过来。
厂区家属院最不缺的就是传话的人，听说这有正宗的野山货，还搭送干蘑菇，没多大工夫，徐水生跟前就聚了五六个人。
“小伙子，这溪鱼干怎么卖？”
“按条算，五毛钱一条，两条九毛。”
“行，给我拿四条，我家那口子就好这口下酒菜。”
不到半个钟头，竹篓里的笋干和干蘑菇就见了底，只剩下最后两条鱼干和一点碎笋片。
徐水生没在原地干耗，收起包袱皮，背上竹篓转头去了两条街外的红星菜市场。
他在菜场外围转了一圈，专挑那些穿得体面，手里拎着肉菜却嫌弃菜摊脏乱的中年主妇搭话，三言两语就把剩下的底货全清了出去。
摸了摸兜里揣着的一沓毛票和几张一块两块的纸币，徐水生找了个背阴的马路牙子蹲了下来。
他现在手里没本钱，也没人脉，村里连辆像样的拖拉机都少见，交通实在不便。
要是这会儿贸然弄出大动静折腾大生意，不仅周转不开，还容易惹人怀疑。
要一步一步来。
此时刚过晌午，街面上人来人往。
徐水生没有急着去买东西，他背靠着电线杆，盯着斜对面的小商品摊位。
摊主是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面前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头花，塑料发卡蛤蜊油和雪花膏。
哪怕是大中午，摊位前也围着不少棉纺厂下班的女工，掏钱买个几毛钱的小玩意儿，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摊位再往东两百米，是县运输队的院门。
每隔十几分钟，就有满载着煤炭、木料或者百货的解放牌卡车进进出出，车斗旁常年蹲着十几个光着膀子等活干的装卸工，院门口的小卖部生意火得不行，光卖汽水和散烟就能赚个盆满钵满。
徐水生蹲在街角看了足足一个多钟头，把小商品的进出价，女工们的喜好，还有运输队发车的时间规律，一点点全记在脑子里。
等日头偏西，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进街边的副食店。
紧赶慢赶回到村里时，天边已经擦黑了。
徐水生径直走到杂屋门前，伸手推开木门。
屋里没点灯，沈月正坐在小板凳上，借着门缝透进去的微光缝补一件旧褂子。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看清是徐水生回来，立马放下针线站了起来。
“水生哥，你回来了……”
话刚说一半，她的视线落在了徐水生手里的东西上。
一包粗盐，一个装着大半瓶菜籽油的玻璃瓶，还有一小包用黄草纸包得方方正正的白糖。
沈月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敛去了，神色明显变了变。
她快步走过来，接过油瓶和盐袋放到缺角的八仙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水生哥，你是不是又去求咱爹了？”
昨天才刚刚当着院里人的面闹了分灶，说好了一分钱不花家里的。
要是今天就去向公公伸手要钱买油买盐，要是被吴美凤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怎么在院子里撒泼打滚，连累公公受气。
“我没找爹，这都是我自己买的。”
徐水生卸下背上的空竹篓，顺手放在墙角，伸手进裤兜里掏了掏，把剩下的一把零钱全掏了出来，哗啦一声摊在桌面上。
有五毛的，有一块的，还有两张崭新的两块钱，零零散散铺了一大片，看着格外扎眼。
沈月站在桌边，盯着那堆零钱，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
她长这么大，除了领支教补贴的那几天，平时很少见到这么多零钱凑在一块。
“真是你卖山货赚的？”
她抬起头看向徐水生，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敢相信。
早上徐水生背着竹篓出门的时候，她还以为最多只能去镇上换两包盐回来，根本没敢想能换回真金白银，还买了平时过年才舍得吃的菜籽油和白糖。
徐水生伸手把桌上的钱拢了拢，全都往沈月跟前推了推。
“今天去县城棉纺厂外头试了试水，城里人稀罕山里的野货，卖得挺快。这算下来一共赚了六块八，买油买盐买糖花了两块三，还剩四块五，你收着。”
他顿了顿，看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小媳妇，补了一句。
“以后会越来越多。”
沈月低头看着推到自己手边的四块五毛钱，手指头蜷缩了一下，没敢立刻去接，只是小声念叨。
“这么多啊……城里人真舍得花钱。”
“这算什么，今天就是去探探路，带的东西少。”
徐水生拿起桌上的黄草纸包，解开系着的麻绳，捻起一撮白糖放进沈月喝水的搪瓷缸里，拎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半缸子热水。
“把糖水喝了，看你嘴唇干的。”
沈月捧着温热的搪瓷缸，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糖水，心里头那点不安彻底散了，整个人都跟着踏实下来。
紧接着，一连好几天，徐水生都是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出门，天擦黑才回来。
有时候带去的是晒干的木耳和野菌子，有时候是连夜去河湾里下篓子捞上来的鲜活河虾。
每次回来，桌上的零钱就会多出几块。
杂屋里的家当也肉眼可见地丰富起来，缺角的桌子上多了一面崭新的小圆镜，床铺底下添了两个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脸盆，连破旧的窗框上都换上了透亮的新窗户纸。
这天傍晚，徐水生比平时回来得早了一些。
把竹篓放好，把今天卖货赚的五块二毛钱交到沈月手里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灶台边帮忙烧火，而是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两根红头绳，递到了沈月面前。
那是两根最普通的红绒线头绳，在县城小商品摊上，两毛钱能买一把。
“路过百货摊看着挺好看，顺手买的，给你扎头发用。”
沈月原本正在数手里的毛票，看到递到眼前的红头绳，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她平时用的头绳，都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松紧带，用久了松松垮垮的，洗得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沈月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根红头绳，放在手心里盯着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
冯德昌在徐水生领证第四天就蹬了徐家的门，一进门就开始皱着眉打量院子里的一切。
“亲家母，这婚期不能再拖了。”
吴美凤听见这话，连忙凑上前去，还没等她开口，就被冯德昌打断了。
“我女儿跟你儿子的事情，是你儿子徐家耀高攀了，所以啊，这电视机得要彩电，还有要金首饰，别太寒酸，要不出去丢人！酒席也得好好办，最少十五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