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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棍打在门板上，震得门闩都在跳。
沈月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吴美凤，是怕那扇门真被砸开。
她下意识挡在了桌子前面，桌上还放着那张画了院子的纸和宅基地申请材料。
徐水生的眼神冷下来了，他转身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
但门还没开，外面的砸门声突然停了。
不是吴美凤自己停的，是木棍被人夺了。
“够了！”
一声大吼，在雨声里格外明显。
徐忠山站在雨里，他只穿了一件薄褂子，头发被雨浇得透湿，贴在头皮上。
手里攥着刚从吴美凤手里夺下的木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他把木棍扔了。
吴美凤愣了一瞬，随即又炸了。
“徐忠山，你还护着他？”
她指着杂屋的门，手指在发抖。
“家耀都快让他害死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儿子？”
徐忠山没动，雨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褂子前襟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吴美凤等不到回应，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你说话啊！你......”
“家耀是自己把自己害进去的。”
徐忠山开口了。
吴美凤的嘴合上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是因为徐忠山说话的方式变了。
二十多年来，这个男人跟她吵架从来是低着头躲着眼，被骂急了最多摔个碗。
他从来不会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说话。
“水生提醒野菜有毒，他不听。他冒人家的名字去机械厂骗人，是水生逼的？他写举报信告自己亲哥哥，也是水生逼的？”
吴美凤被堵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踩进水坑里，凉意从脚底蹿上来。
“那也是你儿子！他再不好也是你亲生的！”
雨下得更大了，徐忠山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
徐忠山站在雨帘外面，浑身湿透。
但是他没有躲开，只是站着看着吴美凤。
他的心里也在想，他是怎么忍受了这个女人这么多年的。
“水生就不是我儿子吗？这些年我已经对不起他够多了。”
“他妈走的时候他才四岁，你进了门，他叫你妈，你怎么对他的？冬天他穿单衣，家耀穿棉袄，过年他啃冷馒头，家耀吃肉。
“我都看在眼里，我不吭声，是因为我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忍忍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徐忠山忍不住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他确实很对不起水生，只是这份愧疚来的晚了一点。
吴美凤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又被徐忠山打断了。
“可你忍出什么了？你把水生逼到杂屋里住，把他当外人，把他的钱当你们娘俩的提款机。现在家耀自己作出事来了，你跑到这砸人家的门？”
吴美凤张着嘴，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还想说话，嘴唇动了两下。
“你再这么闹，就滚出这个家。”
说出这句话，也是因为徐忠山心里对吴美凤和徐家耀的做法已经失望透顶了，只是心里还惦记着这么多年的感情。
吴美凤的身体僵住了，这二十多年以来，她闹过无数次，摔碗，骂街，撒泼打滚，当着全村人的面哭天喊地，徐忠山从来没有说过什么重话。
现在徐忠山说让她滚出这个家，这说明什么？
徐水生站在杂屋门后，透过门板缝隙看着院子。
徐忠山站在雨里，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吴美凤瘫坐在泥地里，头发糊了满脸，嘴巴张着，发不出声。
她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徐忠山的态度怎么变化的这么快。
徐水生没觉得痛快，胸口反而沉得厉害，越想越觉得堵得慌。
这个男人终于站直了一回，可他弯了二十多年的腰不是一天压弯的。
他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多深。
徐家耀不是他儿子，吴美凤进门时就带着身孕，他养了二十年的小儿子，跟他没有一滴血的关系。
这件事，徐水生前世临死前才知道。
今生他没有打算提前揭开，时机还没到。
有些事翻出来太早，伤的是父亲，便宜的反倒是吴美凤，她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把自己包装成被逼无奈的苦命女人，村里总有人会信。
院子里，徐忠山转身往正屋走，经过吴美凤身边时，脚步没停。
吴美凤在泥地里坐了很久，浑身都湿透了，但是她也没有动，狼狈到连隔壁王婶趴在墙头看了两眼都缩回去了。
没人去扶她。
最后是她自己爬起来的，摸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回了正屋。
正屋的灯亮着，但门从里面闩上了。
吴美凤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绕到灶房，缩在灶台边上，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
空气里全是泥土翻上来的腥气，院子里到处是积水坑，昨晚被吴美凤扔掉的那根木棍还泡在泥浆里。
沈月起得比徐水生早，她蹲在水缸边洗脸，眼睛还有点肿，但手脚利落，已经把灶上的粥熬上了。
徐水生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今天去乡里。”
沈月抬起头。
“宅基地的事，我去催一趟，申请材料交上去快十天了，该有个回音了。”
沈月点头，没多问，她把洗好的毛巾递给他，顺手把昨晚压在桌上的那叠材料用油纸包好，塞进他的布包里。
“路上小心。”
徐水生接过布包，出了院门。
经过正屋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动静。
不是吴美凤，是徐忠山在咳嗽。
昨晚淋了那么久的雨，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在正屋门口站了两秒，门开了一条缝，徐忠山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底布满血丝，但腰板是直的。
“去哪？”
“乡里，办事。”
徐忠山嗯了一声，想说什么，嘴动了两下，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早点回。”
徐水生点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