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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两清(第1/2页)
咚咚咚——
“玄公子~玄公子~”
裴枝枝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刚出锅的桃花羹和两碟小菜。她清了清嗓子,又敲了两下门,语气里带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热情和熟练:“住店送早膳,桃花羹是今日新做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从里面打开。玄冥站在门后,衣袍已经穿好了,头发也束得整齐,像是已经醒了有一阵了。他的目光在她端着的托盘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裴老板亲自送?”
“大客户嘛。裴枝枝笑盈盈地说着,侧身挤过门框走进房间,把托盘放在桌上,动作麻利地摆好碗碟和筷子,又直起身拍了拍手,转过身面对他,脸上带着一种“我接下来要问一个很正经的问题“的表情:“玄公子,我今日来,除了送早膳,还有一件正事要问你。”
玄冥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没有急着动筷:“裴老板请说。”
裴枝枝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端正而认真,像是一个准备开始记笔记的裁缝:“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就是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之前说你心里有一个人,说说具体什么样的长相、什么样的性子、什么样的爱好?”
玄冥看着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在想一个他很早以前就已经想好了答案的问题:“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眸很浅,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一颗虎牙。她是个急性子,凡事总要个结果,可也很善良,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遇事喜欢自己扛着,扛不住了也不会开口说,可她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坐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了再回来。”
裴枝枝的笔在手中停住了。她没有低头写,因为她的手正悬在纸面上方,像是正在把那几句描述的轮廓在脑子里重新画一遍。
“她长得不算特别高,”玄冥的声音继续,“可她保护别人的时候,站在大家前面,脊背会挺的笔直,是个很可靠的人…”
裴枝枝放下笔,把那几行关于她的描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还有别的吗?有没有什么缺点之类的…”
玄冥叹气道“是个迟钝的人…”
裴枝枝立刻一笔一画写了下来,一边还问道“是行动不方便?”
玄冥用食指点了点裴枝枝的脑袋“是脑子不太好…”
裴枝枝愣住了,随即像是怕冒犯对方似的,用纸稿捂住嘴,小心翼翼求证“是个傻的啊?”
“可不是嘛…”
玄冥看着裴枝枝可爱的模样,无奈摇头笑道。
裴枝枝离开了房间,拿着纸上的信息看了又看,恰巧云栽经过,她拉过云栽给对方看了看自己的稿纸。
因为按理说这永乐镇也不大,要真是个傻姑娘应该大家伙的都认识啊,可她是真没印象,就看云栽有没有可靠一点的信息。
“老板娘,这不就是你嘛!”
“你给我认真点!”
“我说真的,这不就是你!”
裴枝枝一时愣住…
她打发走云栽,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桌边,把方才玄冥说的那些细节一条一条地重新看了一遍。
她低头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朝霞变成了正午的白亮,久到云栽来敲了一次门问她中午要不要吃饭,她都没听见。
“想起什么了吗?”
墩墩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她终于抬头往窗台一看,他正蹲坐在那里一边梳理着毛发一遍问道。
“我…”
话还没说口,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
裴枝枝拂过自己的眼睑“奇怪…我在哭什么?”
墩墩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瓶蓝色药水。
“这是人鱼的眼泪,可以让你回想起你过往的一切…”
裴枝枝接过药瓶,看着拽在手里的稿纸…在下了许久的决心后,最终一饮而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引得风铃沙沙作响…
裴枝枝坐在窗边,手里的瓷瓶已经空了,瓶口还残留着一圈浅蓝色的水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圈正在缓慢干涸的痕迹,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暖意正在从她的胸口深处缓慢地蔓延开来,像是一条被冰封了很久的河流正在从底层开始解冻。
她最先想起来的不是画面,是温度。
是一盏油灯在夜风中摇晃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是夜明殿廊下那根她曾经靠着睡着的柱子表面被磨得光滑的木质纹理,是十里长街尽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常年积着一层薄薄的桃花瓣,被踩过之后会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然后是画面——先是模糊的,像是隔着水面看过去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像是一本被合上了很久的书正在被人一页一页地重新翻开。
她看见了猫庙的飞檐在傍晚的日光中落下的阴影,看见墩墩蹲在香案上舔爪子时尾巴尖轻轻摆动的样子,看见飞飞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整理卷宗时微微弓起的肩线。
然后…她看见了福玉,他坐在矮桌后面,因果之眼在昏暗的烛火中缓慢流转,抬起眼看她,说了一句“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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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苏小小变回白猫之后蜷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呼吸的样子,看见岁岁从地砖暗格里探出脑袋时那双又惊又喜的眼睛。她看见了冥太妃站在太妃殿门口、月光落在她肩头、开口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时的侧影。
最后,她看见了玄冥。
一开始是他站在东厢房门口、衣袍上沾着桃花瓣的样子。后来,他站在琉璃塔前,猩红色的眼眸正在缓慢退去,露出底下那双她认得极深极深、安静而笃定的蓝色眼睛。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层被沙哑磨过的质地:“我会来找你。等我。”
裴枝枝的眼泪落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的时候是温热的。她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已经被泪痕洇湿了一小块的油纸。
油纸上写着“是脑子不太好”,字迹是她自己的,笔画端正,墨迹清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出了声。
她站起来,朝门外走去。走过走廊的时候,云栽正好端着一壶茶从拐角出来,看到她满眼通红、嘴角却带着一道止不住的笑意。
裴枝枝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没有等里面回答,推开门走了进去。玄冥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像是在看着窗外那排正在被风吹动的桃树。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裴枝枝站在门口,身后的走廊里透进来的日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边线。
她看着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层因为刚哭过而微微发哑的质地:“玄冥…我想你!”
还没等对方做出回应,她已经飞扑过去用力抱住了对方。
“我全都想起来了。猫庙、十里长街、琉璃塔、太妃娘娘——”她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还有你。”
“枝枝,我也想你。”玄冥接过她的手,紧紧握住,再也没有松开。
后来,裴枝枝的记忆渐渐恢复的越来越多,她记起了灵界那座猫庙,记起了十里长街、蜀绣纺的白骨精和糖葫芦店里的棕熊,记起了墩墩、飞竹、苏小小。
玄冥也告诉了她冥太妃是怎么用自己的命换回了她这一世的完整。
“当时,我应该早一点发现聚魂铃的反应,如果我早一点…”
玄冥依旧对此无法释怀,裴枝枝抱住他,像安抚孩子一样,轻抚着他的背。
随后,她对着月色起誓——
“感恩太妃娘娘,枝枝一定会珍惜此生灵魄,陪伴君侧生生世世…”
按照原计划,他们本来打算等裴枝枝这一世寿终正寝之后,再一起回冥界。可…世事总是比计划来得更快,玄冥一心想要阻止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玄冥因为四界大会的事物回了冥界,好巧不巧,裴枝枝嘴馋蜜饯出了门,于是就看见了永乐镇的河边围了一群人。
裴枝枝路过的时候听到有人喊“有人落水了”,她把手里正在买的蜜饯往路边一放,挤过人群,看到水里正在挣扎的一个人影。
“哎呀!救人呐!”
裴枝枝吼了一声,没有犹豫,踩上河堤边的石阶就跳了下去。水比她想象中更深更冷,可她还是咬着牙抓住了那个人的衣领,把他往岸边推。
那个人被她推到浅水处时抓住了岸边伸过来的竹竿,回头想拉她,可她没有伸手,因为她的腿被水底的水草缠住了。她游不动了,也没有力气再挣扎。
她沉下去的时候,看到水面上有一道从岸边照下来的、温润的光。
“玄冥…是你来接我了?”
她的意思渐渐模糊…
裴枝枝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冥界那片暗蓝色的天空。她站在奈何桥前,孟婆正端着一碗汤站在她面前,不是要她喝,只是端在手里,像是在等她先开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是温润的,是灵的形态,可它很完整。她抬起头,看到桥那头站着一个人。玄冥站在那里,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她走过奈何桥,走到他面前站定。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走出来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潮气:“那个落水的书生,他是谁?”
玄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叫罗南。他是罗伊的转世。罗伊在那一战之后没有完全灰飞烟灭,他有一缕魂魄被聚魂铃收走了,跟着你一起转世。福玉算到你们会有一劫,他算对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那只温润的、灵的形态的手,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你救了他。你们之间也便两清了。”
裴枝枝站在那里,看着桥下那条正在缓慢流淌的河,看了很久。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向玄冥,嘴角微微上扬:“那我现在还清了,可以走了吗?”
玄冥握着她的手,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绕过他们又散开了。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正在从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温润地渡到她手心里:“可以。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