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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千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她却浑然不觉。眼前那抹月白身影依旧从容不迫，唇角含笑，仿佛今日一切不过是场寻常茶会，而她才是真正的赢家。
“九表弟。”谢瑜见气氛僵凝，轻咳两声打破沉默，“既然温太医已诊明病症，又有鬼医这一线生机，不如就此作罢？毕竟平国公府也吃了亏，薛姑娘如今这般模样，谁看了不叹一句可怜。”
楚翎曜冷冷扫他一眼，未应声。
他目光落在苏舒窈脸上，声音低沉：“你可有话说？”
苏舒窈缓缓起身，衣袖轻拂，如风过竹林。
“我只有一问。”她看向薛千亦，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薛姑娘，你说你要嫁给我未来的夫君，那你可知他心中所念何人？你可知他夜半梦回时，唤的是谁的名字？你可知他书房案头压着的，是谁亲手绣的帕子？”
薛千亦瞳孔骤缩。
“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不胡言乱语。”苏舒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展开??帕角绣着一枝寒梅，针脚细密，墨痕隐约可见一行小字：**“愿君长似少年时，不负相思意。”**
那是楚翎曜的笔迹。
满殿皆惊。
万氏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看向楚翎曜。只见他眸光微闪，喉结滚动了一下，竟未否认。
“这……这是何时之物？”平国公声音发颤。
“三年前冬至。”苏舒窈收起帕子，淡淡道，“那年雪大，我在慈恩寺抄经祈福，他冒雪而来，只为送一碗姜汤。那一夜，他守在窗外，听我念完《金刚经》才离去。后来我才知，他连除夕都未归王府，只因怕惊扰我清修。”
她说得极轻，却字字如刀，割开层层伪装。
薛千亦浑身发抖，眼中泪水汹涌而出：“不可能……殿下从未提过……你骗人！你勾引皇子，罪该万死！”
“够了！”楚翎曜终于开口，声如寒铁落地，“本王与谁有旧情，轮不到你来定罪。倒是你，为夺正妃之位，不惜用绝子药残害他人，甚至牵连无辜命妇，其心可诛！”
薛千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我不是……我只是想……”她喃喃自语，忽然抬头盯着崔泠爽，“是你！是你拿错了茶壶是不是？你说好只放泻药的！你说只要让她当众出丑就好！”
崔泠爽脸色煞白：“千亦姐姐，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绝子药啊！”
“你还装！”薛千亦尖叫，“那药是我托太子妃寻来的，只有你知道我去取药！只有你陪我去的偏殿换衣！是你偷换了双胆壶中的药粉！你嫉妒我嫁给雍亲王，你想毁了我！”
崔泠爽怔住，随即泪如雨下：“我怎么会害你？我一直把你当亲姐姐看待！若说我嫉妒……那你呢？你明明知道我对谢公子……”
话未说完，谢瑜猛地站起：“住口！”
众人哗然。
原来崔泠爽心仪之人竟是谢瑜？
苏舒窈眉梢微动，转头看向谢瑜，唇角微扬：“谢老板，看来你桃花运比生意还旺。”
谢瑜面色铁青，咬牙道：“苏老板莫要取笑，此事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苏舒窈笑意更深，“你可是喝了那壶茶的人之一。虽说男子误服绝子药不至于终身无子，但若伤了根本，恐怕夜夜需饮鹿茸酒补身，十年八年才能缓过来。届时谢老板床笫之间力不从心，岂不是让全京城看笑话？”
谢瑜瞪她：“你再胡说，我真要恼了！”
“我哪句胡说？”苏舒窈正色道，“温太医方才说了，此药药性猛烈，男子服用亦会损及肾元。谢老板不妨去查查脉，若真无碍，自然最好；若有隐疾，趁早调理，总好过婚后多年无所出，被人怀疑祖宗血脉有问题。”
谢瑜脸色变了又变，终是闭嘴坐下。
裴聿丞此时抱着襁褓走入殿中，乳娘紧随其后。他将孩子轻轻递给苏舒窈，低声道：“小少爷醒了，吵着要娘亲。”
苏舒窈接过婴孩，柔声哄慰。那孩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伸手抓她鬓边碎发，咯咯直笑。
满殿寂静。
一个母亲抱着亲儿的画面，竟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薛千亦望着那孩子，忽然觉得胸口剧痛，几乎窒息。
她这辈子，或许再也无法拥有这样一个笑容纯真的孩儿。
楚翎曜看着苏舒窈怀中的婴儿，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恢复冰冷。
“本王今日前来，并非要追究婚约。”他缓缓道，“而是要告诉某些人??”
他目光如刃，直刺薛千亦：
“本王娶妻，非为权势联姻，更不需靠毒药铺路的女人。若有一日我要立妃，必是那个能与我并肩而立、光明正大走进雍亲王府大门的女子。而非躲在暗处，妄图以阴谋手段窃取名分的小人。”
薛千亦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王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只要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离开京城，永不再见你……只求你不要退婚……不要让我沦为天下笑柄……”
她的哭喊凄厉，却再无人动容。
平国公沉着脸将她扶起：“千亦，回家再说。”
“父亲！救我！”薛千亦扑进平国公怀里嚎啕大哭，“我不想死……可若被退婚，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啊！”
平国公神色复杂，终究未再多言，只命人搀扶她离去。
临出门前，薛千亦回头望向楚翎曜，嘴唇颤抖：“殿下……你曾答应过我的……你说过等太子登基，就迎我入门……你说过你会护我一生周全……”
楚翎曜静静看着她，良久，才吐出一句：
“那时我以为你是真心待我，而非贪图权位。”
一句话，彻底斩断过往。
随着平国公府众人退去，殿内气氛渐缓。
吴佥事拱手道：“此案虽未审结，但真相已明。卑职这就回镇抚司拟折子呈报陛下，请旨裁决是否追究崔家责任。”
楚翎曜点头：“去吧。”
魏千户低声提醒：“殿下，崔家毕竟是皇商，背后牵连甚广，是否……留几分余地？”
“不必。”楚翎曜冷笑，“他们敢用绝子药算计朝廷命官家眷，就该想到后果。传本王令，即日起查封崔家所有商号，冻结账目，等候彻查。”
众人皆惊。
这意味着崔家百年基业，或将倾覆。
谢瑜忍不住劝道：“九表弟，此举恐惹朝议非议，毕竟……”
“本王行事，何须顾忌流言。”楚翎曜打断他，转身看向苏舒窈，“你受惊了。”
苏舒窈摇摇头，低头亲了亲儿子的脸颊：“我没事。倒是王爷，今日为我得罪整个平国公府，值得吗？”
楚翎曜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值得。因为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说一句：舒窈，我回来了。”
苏明珠在一旁听得热泪盈眶。
当年楚翎曜被迫远赴北疆监军，临行前夜曾私会苏舒窈，两人约定三年为期。若彼时她仍未嫁，他便请旨赐婚。可三年期满，她却被逼许配他人，而他也音讯全无。谁料他竟隐忍至今，蛰伏于朝堂之外，只为归来之日能护她周全。
“你早就知道了？”苏舒窈轻声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遇险，知道他们会动手。”
楚翎曜点头：“我安插的人早在崔府埋了半年。但他们计划临时更改，原定只是让你腹泻失仪，却突然换成了绝子药。我来不及阻止，只能确保你在关键时刻吐出来。”
所以他才会默许裴聿丞带幼儿入殿??只为制造混乱，让她借机催吐。
一切早有预谋，只为保她毫发无伤。
苏舒窈眼眶微红：“你何必如此？我早已学会独自生存。”
“因为我不想再错过第二次。”楚翎曜声音低哑，“上一世，我没能护住你。这一世，哪怕踏平平国公府，我也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这话出口，四下皆静。
连谢瑜都怔住了。
“等等……”他猛然抬头，“你们说什么‘上一世’？难道你们……都重生了？”
苏舒窈抿唇不语。
楚翎曜却坦然承认：“不错。我前世死于战场，尸骨无存。醒来时已在三年前。而她??”
他看向苏舒窈，眸光深邃如海：
“比我早醒一年。”
谢瑜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裴聿丞则早已知晓内情，只是默默抱紧孩子，退至角落。
许久，谢瑜长叹一声：“难怪……难怪你对崔泠爽毫无怜惜，对薛千亦步步紧逼。原来你们早就看清了结局。”
“所以这一世，我们选择先下手为强。”苏舒窈轻声道，“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孤女，他是不再是受制于人的闲散王爷。这一局棋，我们布了三年，只为今日翻盘。”
谢瑜苦笑：“你们两个，简直狼狈为奸。”
“彼此彼此。”苏舒窈笑道，“谢老板不也是早早布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中收购崔家债务？你等着他们资金断裂，好低价吞并产业？”
谢瑜挑眉：“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说破？”
“因为你做的事，没伤天害理。而且……”她眨眨眼，“你帮我打压崔家，我帮你坐稳商会会长之位，这不是双赢？”
谢瑜大笑：“妙极！苏老板果然是我知己！”
笑声中，楚翎曜悄然走近苏舒窈，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动作温柔，一如当年初遇。
苏舒窈抬眸看他，轻声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第一步，废除婚约。”楚翎曜眸光冷冽，“我会亲自面圣，请求解除与薛千亦的婚约。第二步，整顿朝纲。太子党羽日益猖獗，太后垂帘听政已久，该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第三步呢？”
“第三步??”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明媒正娶你过门，让你成为真正的雍亲王妃。”
苏舒窈耳尖泛红，却没有躲。
“你不怕惹祸上身？如今你与平国公府对立，太子必然视你为敌。”
“我不怕。”楚翎曜直起身，负手而立，气势凛然，“这一世，我有兵权在握，有忠将在侧，有你在心。谁能奈我何？”
正此时，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锦衣卫飞奔而入，单膝跪地：“启禀殿下！鬼医已在城外现身，自称奉故人之托，特来诊治薛姑娘！”
众人哗然。
鬼医竟主动出现？
楚翎曜冷笑：“来得正好。本王倒要看看，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医，究竟有何本事，敢违抗皇命行走江湖。”
苏舒窈却忽然蹙眉。
鬼医……怎么会这么巧？
她记得清楚，前世鬼医直到五年后才重现江湖，且从未医治过中毒不孕之人。如今提前现身，还点名要治薛千亦……
除非??
有人故意放出消息，引他前来！
她猛地看向谢瑜。
谢瑜察觉她的目光，干咳两声：“别这样看我，我真没找他。”
“你撒谎。”苏舒窈冷冷道，“三日前你派人去了南岭，是不是？”
谢瑜讪笑：“我只是……顺路托人带封信而已。”
“信给谁？”
“还能有谁？你那位拜了鬼医为师的三堂哥??苏明沣呗。”
苏舒窈眯起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瑜耸肩：“我想让他们两家斗起来啊。鬼医最恨别人利用他的医术做坏事，而平国公府偏偏要用他的药救一个下毒之人。这一碰面，还不炸了锅？”
苏舒窈恍然大悟。
好一手借刀杀人！
她忍不住笑了：“谢老板，你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楚翎曜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微抽：“你们俩……能不能别总想着算计别人？”
“王爷有所不知。”谢瑜悠悠道，“在这京城，活得最久的，从来不是最善的，也不是最强的，而是最会算计的。”
他看向苏舒窈，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就像苏老板，敲骨吸髓是假，另选家人是真。她放弃亲情羁绊，选忠仆为伴，择良人为侣，步步为营，终成大器。这才是真正的活法。”
苏舒窈望着远处天边晚霞，轻轻握住楚翎曜的手。
“我不是放弃了家人。”她低声道，“我只是终于明白??
有些人，天生就不属于那个家。
而真正的家人，是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人，是哪怕全世界与你为敌，也依然站在你身后的人。”
楚翎曜反手扣住她的指尖，十指相缠。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风起云涌，夕阳如血。
一场风波暂歇，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鬼医进城，太子震怒，太后召见，皇帝病重……
这座皇城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