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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完事儿的何亦安从办公室内走出来,热浪就猛地拍了他一脸。
七月底的京城,太阳还是毒的很。
和穆德元与张会君打了个招呼告别,刚走入烈日下,刺目的阳光便让他眯着眼稍稍适应了片刻。
正想快步往停车的地方走,余光却扫到楼前那棵阴凉的老槐树底下的报刊亭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摆扎进浅蓝色的牛仔短裤里,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女子站在那里。
她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草帽,手里撑着一把遮阳伞,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拍立得,正踮着脚尖,凑在报刊亭旁边那块贴满了学生活动和社团海报的公告板前,看得入神。
不是刘奕菲还是谁。
何亦安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他突然想起,小刘好像说过他今天来学校后,她会来等他,到时候一起去她们家的。
『这傻丫头,怎么来了也不发个消息,就算有树荫,外面多热啊~』
不过还未等他开口,身后的办公楼门口传来穆德元的声音。
「哟,那不是表演系那个……刘奕菲吗?」
何亦安回过头,看到穆德元和张会君也走了出来,他们今天就是来等何亦安的,处理完了事情当然也就要离开。
此刻跟着何亦安的脚步,正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报刊亭的方向。
张会君脸上也带着笑意:「老穆,你这学生可不仅自己拿了金棕榈,还给咱们学校的表演系新生也带回来一个坎城最佳新人。」
「之前我让他们制作横幅的时候,可是把那些家伙羡慕坏了。」
「那是人家自己的本事。」穆德元嘴上谦虚,但脸上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不过这小子,眼光倒是随我,看人准。」
何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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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你这话里有话啊,是在夸我呢,还是在夸你呢?
「行了行了,别耽误何导了。」张会君朝报刊亭的方向努了努嘴,「何导,人家小姑娘大热天的在这儿等你,你赶紧过去吧,别让人等太久。」
「这点儿人情世故我还是懂的。」
穆德元也难得开了句玩笑:「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杵这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碍眼。」
何亦安被他们两位打趣得有些无语,但也懒得解释,直接迈步朝报刊亭走去。
他走近的时候,刘奕菲正微微弯腰,凑在公告板前看一张贴得歪歪扭扭的手写海报。
「来多久了?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刘奕菲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我才刚到几分钟,你谈完啦?」
「嗯。」何亦安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公告板,「这是什么?」
「你看这个!」刘奕菲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伸手指着公告板上一张张A4纸,「咱们学校文学社办的校园刊物征稿启事,上面还贴了几首他们选的『优秀作品』。」
听她这么一说,何亦安大概了解了,不就是校园墙嘛。
整些有的没的,或者伤春悲秋的中二句子和段落,甚至还有表白在上面。
上辈子何亦安也对这些投过稿,现在就觉得没啥意思了。
不过看小刘刚刚看的这么入神,他还是凑过去看了看。
果然是一些校内诗词,各种描写的都有。
第一首诗的标题叫《致光阴》,署名是「梧桐树下的少年」:
「我站在时光的渡口,
:
目送你远去,
却忘了给自己买一张船票。」
何亦安的嘴角抽了一下,这都什么跟什么。
第二首就更直接,也更炸裂了:
「你是天边的一朵云,
偶尔投影在我的波心,
你走了,
我的波心也跟着你走了。」
也就是何亦安比较能理解小年轻的心绪,不然他会尴尬的脚趾扣地,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沉默了一下这才转过头,看着刘奕菲。
「你刚刚就在看这些,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刘奕菲正歪着脑袋看,听到他这话,有些不服气地擡起头:「怎么了?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啊,多文艺啊,那种……淡淡的忧伤。」
「忧伤?」
何亦安指着那首关于「波心」的诗:「那你告诉我,『波心』是什么东西?是心肌梗塞的意思吗?这写的是爱情诗还是心内科病历?」
刘奕菲被他这个『心内科病历』的吐槽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笑过之后,她还是说觉得这样背后取笑别人不好,所以开始嘴上替校友辩护:「人家这是象征手法!你不懂!」
「我不懂?」何亦安摇头,一群九漏鱼能写出什么东西呢,「我就知道,这要是我高中语文老师看到这种诗,估计得当场高血压。」
「你之前在我学校上过学,你应该知道的……」
刘奕菲笑得肩膀都在抖,但笑完之后,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伸手扯了扯何亦安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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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何亦安,既然你这么看不上人家写的,那你来一个呗?你这么有才华,肯定能写出比这好的诗吧?」
何亦安原本想拒绝,但看到刘奕菲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以及周围那几首伤春悲秋得让人脚趾抠地的佳作,一股装逼的冲动顿时涌了上来。
人生最大的乐事不就是在人前显圣嘛。
「行啊,笔呢?」不就是文青一点的伤春悲秋吗,他高中的时候又不是没写过,这有啥难的。
「真的?」刘奕菲眼睛一亮,立刻从随身背的小帆布包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他。
「给你!写这儿!」
她指着公告板上一块空白的区域。
「哟,还真带笔啊,这是准备随时给粉丝签字?」
「别打岔,先写~」
「你以为我写不出来啊?」
何亦安接过笔,略一思索,然后落笔。
他写得很快,几秒钟就完成了一首,刘奕菲凑过去,念了出来:
「《三行》
写了一封情书,
却只敢写三行,
剩下的,都藏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会表白》
:
我不会再表白,
爱就是让人如此难堪,
你也知道这首藏头诗就是这般无趣。」
「《雨伞》
三月不顾一切春光相遇,
大雨倾盆挡住你离开的路,
我带了伞能不能借点儿你头顶的雨。」
一边读,刘奕菲的嘴巴也越张越大,眼睛也瞪的溜圆:「这……这是你写的?」
「还没完。」何亦安没看她,而是继续落笔,很快又写了三首:
「《错位》
你在台上唱《流星雨》,
我在台下看风景,
散场的时候,我们都没回头。」
「《谎言》
我喜欢你,
第一行是假的,
第二行也是假的。」
「《在吗》
:
克制,
再克制,
『在吗』」
看着何亦安写出的这几首有些直白的几首诗,刘奕菲心脏都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赶紧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拍立得,对准公告板,把何亦安写下的诗连同周围那些「文艺」得有些矫情的海报,以及何亦安的身影一起拍了下来。
何亦安估摸着差不多了,正准备收手,余光却瞟到旁边另一张征稿。
那是文学社一个纪念母亲的征稿版块,底下贴了几篇学生写的短文。
其中一篇很短,只有几行字:
「妈妈走后的第七年,
我学会了做饭,
却再也没人夸我煮的粥好喝了。」
何亦安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下,这一篇的感觉比之前的就好了一些。
刘奕菲拍完之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些:「这篇写得……好真实。」
何亦安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自己老爹在自己小时候带自己去上坟的一些经历,以及老爹当时打趣时说的话。
当时他觉得老爹说的云里雾里,此刻想来,老辈子抒情还是没轻没重的。
随即在版面最底下的空白处,用笔写下了几段文字:
『突然回忆小时候我父亲说的对母亲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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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
周末的时候,带着儿子回老家去看坟,平时来得少,去的山路全是草,
儿子细皮嫩肉走着难受,想回去找他妈妈,本来想说他不懂事,想想还是算了,
我的儿子想妈了,往回走就行了,我想妈了,还要继续往前走。」
刘奕菲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那几段文字,突然鼻头有些酸楚。
她在他身边站定,声音也带着鼻音:「何亦安,你这个是用何叔叔的视角来写的吗?写得真好。」
「是的,这是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去上坟的事情,」说完,何亦安便把笔盖扣好,转头看她:「怎么样?我写的行不行?」
「你写的比他们好多了。」刘奕菲认真地说,「就是最后这个……太伤感了。」
「有感而发而已。」
刘奕菲再次举起拍立得,把何亦安最后写的那一段也拍了下来,然后又对何亦安拍了一个正面。
「你干嘛?」何亦安问。
「留着啊。」刘奕菲理直气壮地说,「回头发到学校论坛上去,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惊!金棕榈导演校园文青魂爆发,当场作诗写文,文学社全体沉默』。」
何亦安:「……你是打算让我社死吗?还有,你从哪学的这个惊悚标题的路子?」
不怪何亦安问一句,因为这和刘奕菲的画风有些不搭啊。
「当然是你教我的啦,还有你们公司平时发的通稿,我可是都看过的,反正你已经够出名了,不差这一回。」
刘奕菲嘻嘻一笑,把拍立得收好,然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做了个「搞定」的手势。
「走吧,该去我家了,我可是跟我妈说,我来接你去我家的,不能拖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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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亦安点点头,和她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
日头已经西落,何亦安接过小刘的遮阳伞撑起来,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影子都两条长长的痕迹。
走到车门边,何亦安将伞交给小刘,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刘奕菲收了伞坐进去,然后仰头看着他:
「何亦安,你刚才写的那几首诗,回头能给我一份手稿吗?」
「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要收藏起来呀。」刘奕菲理所当然地说,「你现在可是大导演,到时候这些肯定值钱,万一我到时候没钱了,我还能拿出来卖钱。」
「那你可得等个七八十年。」
「没事,我等得起。」
何亦安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的冷风终于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
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心情明显很好的少女:「系好安全带,走了。」
「走咯!」刘奕菲举起手臂挥了一下。
车子缓缓驶出北电的大门。
开着车穿过大半个城区后,何亦安这才在刘奕菲的指挥下拐进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
入口处的门禁很严,不过刘奕菲不是就坐在车上嘛,她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跟门卫打了个招呼,简单靠刷脸,便让门卫打开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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