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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从地面被扬起,在初升的日光中翻涌成一片浑浊的雾。
何亦安只是看了一眼监视里的画面后,就没有再看了。
因为太模糊,还不如他直接看现场来的合适。
恰在此时,一缕阳光直接打向了骑兵队列。
孙洪雷那张特点分明,眼睛狭长的脸在晨光中忽明忽暗,微微咧开的嘴角里,因为压制住肌肉颤抖的原因,既有奔赴战场的亢奋,也有也有某种不易察觉的焦急。
「切长焦,跟住董卓的脸。」何亦安顿时发现了这一点,然后连忙拿起对讲机对摄影师说。
画面中,骑兵阵列如一股铁灰色的洪流压向镜头中央,旌旗和枪尖在光晕中划出断续的亮线。
「好!!!停!」
他喊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拍摄区边缘,对着已经勒马停步的孙洪雷拍了拍手:「这一条情绪对了,但机位可以再微调一下。」
「老孙,你那边从入镜到出镜的路线能不能再往画幅左侧偏五米?让背景的山脊线露出来,画面层次感更好。」
作为动作指导的老孙在马上点头,勒转马头重新归位。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每一遍何亦安都会在回放后指出一个需要调整的细节。
不管是从马的步频,还是旗手的角度,或者是孙洪雷在入镜前三秒的面部预表情,就被他精确到帧。
这种严格要求的强度是之前刘国南没有过的。
也让周围一众看他这位金棕榈导演回来后拍第一组镜头的人,顿时感觉到压力山大。
因为何亦安是真的能找到问题,并且提出解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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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心有戚戚的同时,也暗暗佩服,不愧是金棕榈导演,导演能力从这些细节就可窥见一些。
何亦安当然没有在意这些人的看法和心中的小九九。
到第六遍时,他在监视器前看了足足一分钟的回放,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过了,这一条收了。下一组转室内棚,拍董卓和袁绍的碰面的戏。」
在何亦安的调度下,整个剧组的拍摄节奏被压得非常紧,但每个环节的衔接都异常流畅。
何亦安就像一台精准的调度中枢,在监视器、拍摄区和人员之间来回穿梭,手中拿着对讲机,任何细微的偏差都被他卡在发生之前。
到中途休息时,原本还在观望状态的工作人员,明显已经重新找到配合他的节奏。
趁着休息的时间,今天都没什么戏的李雪建走来在他旁边蹲下,脸上带着笑:「何导,你这一回来,大家伙儿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啊,刚刚那些群演,前两天还蔫蔫儿的,今儿个被你强要求一下,居然还都精神了。」
「李老师你就别打趣我了。」何亦安拿起自己的水灌了一口,「这段时间可能要辛苦你跟着跑了,你那几场张角为主视角的戏,等这边拍完了,我专门留几天给你集中拍。」
「不急不急,你先把大场面的架子搭稳当。」李雪建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倒是孙洪雷那小……」
他朝不远处正蹲在棚檐下啃盒饭的孙洪雷努了努嘴:「上午那几条跑下来,我看他腿肚子都有点哆嗦,估计是骑了太久,这头一回这么高强度的骑马拍戏,下盘还没磨出来。」
「我当初在《水浒》的时候,也是磨了好久。」
何亦安顺着他的指的看过去。
孙洪雷果然正偷偷用手揉着大腿内侧,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明显是在忍着疼。
这个时候的演员啊,还是有着演员风骨的,即便是孙洪雷,也没有后面综艺赚钱后那么飘。
不过孙洪雷后面还有不少戏呢,万一扛不住了,那才是问题,想了想,他直接走了过去:「感觉如何,还能坚持吗?」
孙洪雷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没啥大事儿,就是头一回拍戏骑这么久,有点磨。」
「晚上收工之后去找后勤老郑领一管马鞍护膝膏,洗完澡涂上,明天会好一些。」毕竟是自己剧组的主演,何亦安还是得注意一下,不能直接用伤了,停工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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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并娴熟的画起了大饼:「刚刚那几条拍得都不错,继续坚持下去,只要这电影成了,再加上你本身成绩不错的《征服》,咖位后续再上一个台阶没什么问题!」
夸奖也是要看人的,其他人说这句话,孙洪雷不一定有多兴奋,更多的可能只是期望和好话。
但何亦安一说,那效果便不同了,是认可!
孙洪雷顿时有些得意的笑了,但笑完之后又正色道:「何导,你尽管使唤,我没啥问题。」
「那好,接下来是室内棚的戏份,去准备吧!」
……
转到室内拍摄后,何亦安决定将汉灵帝驾崩与托孤一起拍了。
棚内的布景是完全按照汉代朝堂的制式搭的,也就是借鉴了老《三国演义》的很多经典器物。
只不过比起老三国的场面的小巧,何亦安电影的布景就要大很多了。
他既然选择了用电影呈现,那么就不能拍的太小气,那么就要拍出大汉即便是到了末年,也需要有的这股子气势。
宫殿两侧立着漆成朱红色的立柱,中央是一级级升高的御阶,御座上方悬着一盏巨大的铜灯。
乔震宇穿着一身红黑色的帝王衮服侧卧在御座侧下方的榻上,脸上画了病容妆,嘴唇泛白,眼窝深陷,手边放着一卷竹简。
这场戏他几乎没有台词,全程靠眼神和微表情来呈现汉灵帝临终前那种『王朝将倾而无力回天』的混沌状态。
何亦安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镜头里乔震宇的面部特写。
「推近景,眼睛,再近一点。」
摄影师缓缓推镜,画面定格在乔震宇那双半阖着的眼睛上。
他眼睑微微颤动,瞳孔里的光点摇晃不定,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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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这条过了。」
何亦安喊完之后,乔震宇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身体从榻上支起来,搓了搓脸,快步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因为是自己公司的人,他的状态明显比其他人要轻松不少。
「何导,我刚才那条的表情会不会太松了?」
「我觉得不会,汉灵帝到那会儿已经没什么精气神了,松一点反而准确,你保持这个状态,后面两场病榻戏按这个节奏来就行。」
「好!」
……
完成了董卓进京与汉灵帝之死的拍摄之后,何亦安算是将刘国南之前留下的没做完的少部分收尾工作做完了。
当然,这个做完并不是说这部电影就已经拍完了。
而是所有涉及到战争的场面,以及大规模骑马的场景和需要做一些特效的内容,差不多已经拍完。
而这些场面,对于整部《三国》系列的第一部电影来说,其实只是完成了拍摄的很小一部分。
之所以刘国南会劳累过度,则是因为何亦安当时决定节省一部分开支,将后续第二部才会出现的虎牢关之战和洛阳之围与焚烧的场景也让刘国南拍了。
这才是他连轴转的原因。
所以他拍了不少第二部的情节,而真正落到阆苑公司规划的第一部的核心内容还没有开始拍呢。
当然,虎牢关之战和洛阳围困和焚烧都需要用到大量特效,这也是之前拍摄成功的内容被送到好莱坞制作的原因。
如今将这些需要长时间制作和渲染的内容送去制作,接下来需要拍摄的,才是第一部真正核心的内容,也是何亦安当初产生这个想法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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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初决定拍摄这一开启三国的大汉黄昏之时,何亦安就决定了使用双线叙事的拍摄手法。
甚至对于两位主角董卓和张角,他们完整的故事线和逻辑线以及人生也不会有太多的交集。
何亦安只是为两人设计了两次交互,一次是在张角走访大汉十三州,用自己的医学和道术救治普通人之时的一面之缘。
那时候董卓还是段颎手下的一员奋勇杀敌,受伤很重的小将,张角也不太认识他。
只是在看到医师为其取出箭头并包扎后,随口问了句:「小将军如此杀敌,为何?」
青年董卓也不太认识张角,只是隐约知道他是一个道家高人,受到自己上司的赏识,因此不敢怠慢,强撑受伤的身体对其行礼,并凛然道:「杀敌报国,为大汉尽忠。」
这个时候的董卓,纯纯的大汉忠臣!
两人的第二次交互,则是董卓被朝廷征召,并被汉灵帝拜为郎官之后。
公元163年(延熹六年),董卓顶头上司段颎改任护羌校尉并随后入京,董卓借此关系被推荐进入司徒袁隗府中任职。
第二年,便直接被袁家推荐为郎,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还是小屁孩儿的袁绍。
当时董卓还是蛮有奋进心的,认为自己已经投入了四世三公的袁家麾下,而且还被拜为郎,今后肯定会一飞冲天。
所以那个时候他还是很感激袁家,属于地地道道的袁家门人。
结果没等几年,董卓的感激便没有了,因为当时还是个未成年小孩儿的袁绍,居然也与他一样,也被拜为郎官。
史载其『年少为郎』,甚至再等几年,等他成年时便会出任濮阳长。
人啊,就怕被比较。
他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随段颎砍了好几年的人,才捞到的官职,居然和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屁孩儿一样?
这让董卓有些心态失衡,不过后面他就知道,这还是他失衡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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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也就是在他心态失衡的同年,建宁元年(公元168年),经过袁隗的运作,董卓被委派的职务是并州雁门郡广武令。
在大汉只有人口过万的大县最高长官才能被称为令,而万户以下则被称为长!
这么看,你是不是觉得董卓转任后的职位比袁绍好?
那就是大错特错!
因为这个划定是东汉立国时候划分的,但这个时候都是东汉末年了,人口结构早就变了。
濮阳是东汉兖州东郡的核心治所,是黄河下游的交通枢纽、人口大县,即便按万户以下设「长」,实际人口规模、经济繁华度也远高于边地小县广武,实际管辖的资源和影响力远非普通边地县令可比。
董卓任职的广武令,地处并州雁门郡的边地,人口稀少、条件艰苦,属于典型的发挥他的长处,让他继续在边地燃烧自己,为大汉添材。
等到熹平年间,董卓再次被司徒袁隗征为掾吏,后出任并州刺史、河东郡太守。
也就是在并州之时,董卓与张角在一次富户豪强的宴会上第二次见面。
这次见面两人身份不一样了,董卓也就更轻松,因此对话的内容便多了一点。
张角询问董卓仍思报国否?
董卓回答如常,依旧大义凛然,斩金截铁,但已然没有了当初的那种热血与决绝。
随后,董卓反问仙师还是治病救人?是否考虑出世救更多的人?
张角则直接拒绝,说他从未避世,何谈出世?而只要一直救人,就可以救更多的人!
两人的交互至此算是完全结束,这样代表着两人选择的方向彻底背道而驰。
从一开始,他们都是心怀家国,想要大汉、想要一切都变得更好的人。
而到了中年之时,他们对于世界和大汉的看法则完全改变。
董卓拿到的剧本名叫《屠龙少年终化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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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张角想要选择的,却是以《苍生为药,欲治汉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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