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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这才恍然。
原来方才林娘子说不打出泡，是怕这残丝混在奶羹里，坏了细滑的口感。
滤过的奶液澄澈如初，林禾这才端起碗，顺着先前那道小口，缓缓将奶液注回留有奶皮的碗中。
那层奶皮被新液托着，悠悠然浮起，依旧覆在表面，完整如初，只是略略鼓起，像清晨荷叶上卧着的一汪露。
“成了。”
林禾将这碗小心地放进蒸笼，又取过第二只碗，重复方才的步骤。
王三娘帮着看火，灶膛里早已换成细细的文火，火舌温吞地舔着锅底，不疾不徐。
蒸笼里渐渐飘出奶香，却不是先前煮奶时那股霸道的直冲鼻端的浓烈。
而是绵软、温润，像雾一样笼在厨房里，丝丝缕缕，经久不散。
二妞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到厨房门口，小脑袋探进来，鼻尖一耸一耸的，像只觅食的小兽。
“奶奶，那个香香的羊奶，好了没？”
她压着嗓子问，眼睛直往蒸笼上瞄。
“还得等一会儿。”
林禾没回头，手里还在摆弄第三碗。
“你去瞧瞧姐姐洗漱好了没有，好了就搬小凳来。”
林禾猜到二妞闻到味儿就跑了过来，肯定还没洗漱，回去不是为了喊大妞，而是为了让她也洗漱好再过来。
二妞“哎”一声，一溜烟跑了。
张氏笑道：“这孩子，馋虫都被林娘子勾出来了。”
“小孩子都这样。”林禾也笑了笑，“从前……我也是见人家这样做，便想着学，头一回做，火大了，奶羹老得起了蜂窝，孩子们照样吃得精光。”
灶上的水汽渐渐浓了，蒸笼边缘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顺着竹篾往下淌，滴在锅沿上，滋滋作响。
林禾掐着时辰，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将灶膛里的细柴撤去几根，只留余烬温着。
又焖了片刻，她才掀开笼盖。
奶香骤然浓郁，扑面而来，却依旧是那种温吞柔和的不扰人的香。
雾气散处，只见碗中奶羹莹白如雪，表面平滑如镜，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方才那层奶皮此刻已与羹体融为一体，只在碗沿依稀可辨一道浅浅的环纹，像年轮。
林禾用竹签轻轻探入碗心，拔起时，签尖带起一小块颤巍巍的奶糕，晶莹透亮，微微弹动，竟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这样就可以了。”她语气平平，眉眼间却带着浅浅的满意。
王三娘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这表面瞧着哪里像是蒸出来的！娘，您这手艺，真该开个食铺才是。”
张氏也连声附和，说从未见过这样细巧的点心。
林禾只是笑着摇摇头。
食铺要操心的事情可不少，不单单只是做好食物就可以的。
这个苦林禾是不愿去吃的。
她将几碗双皮奶一一取出，放在窗边通风处晾着。
晨光从窗棂斜斜透进来，落在碗沿，那奶羹便泛出柔和的光泽，不是雪白，倒像初乳，温温润润的，瞧着就让人心软。
院门外传来李大夫宿醉未醒的含糊嘟囔，以及小药童细声细气的应答。
隔壁屋陈阿婆也开了门，正问儿子今日还去不去码头搬货。
昨天过完节，该做的事情还是要继续做。
灶上第二笼馒头已经上锅，白面的香气渐渐盖过奶香，与晨雾炊烟混在一处，闻着就饿了。
林禾解下围裙，顺手将窗边一碗晾得温凉的双皮奶端到大妞二妞面前。
两个小姑娘双手捧着碗，小心翼翼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二妞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好半天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
大妞斯文些，却也埋头一勺接一勺，连碗底最后一层奶皮都刮得干干净净。
“奶奶，晚上还做这个东西吃么？”
二妞举着空碗，眼巴巴问。
这显然是还没吃过瘾。
林禾接过碗，没应承，只说：“明儿个再说。”
二妞砸吧着嘴也不纠缠，心满意足地拉着大妞去院里找墨点玩了。
晨光将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老长，笑声清脆，惊起檐下几只麻雀。
厨房里，王三娘和张氏开始张罗摆早饭。
蒸笼启开，白胖的馒头热气腾腾，配着昨日剩下的咸鸭蛋和凉拌咸菜。
虽是寻常，却也丰足。
那锅羊奶茶也晾得温了，林禾滤去茶渣，倒进几只粗陶碗里，茶色温润，奶香醇和。
李大夫循着味儿过来，坐下先灌了半碗羊奶茶，咂咂嘴：“这个好，养胃。”
他瞧见窗台上还剩一碗双皮奶，毫不客气端过来，尝了一口，半晌没说话，只把碗又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小药童看着李大夫一口接着一口地吃双皮奶，急得直跺脚。
“师父，您昨儿还说要忌口甜食！”
李大夫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小药童，装作没听见，手上的动作并未停。
院角的栀子花被晨风吹落两瓣，静静躺在石板上，幽香不减。
灶膛的余烬慢慢暗下去，院外的欢声笑语却还在继续。
李大夫不怕小药童的唠叨，吃完双皮奶，又把杯中的奶茶喝完才肯罢休。
“别念了，我这就不吃了！”
小药童看着李大夫的背影，嘟囔着：“都吃完了可不是不吃了嘛！”
墨香斋书肆坐落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两间门脸，青瓦飞檐，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是城里告老还乡的老翰林题的字，据说光是润笔费就花了二十两。
门口常年摆着两张条案，案上铺着蓝布，压着新到的时文墨卷和启蒙字书，还有几套竹纸精印的诗集。
封皮雅致，售价却不便宜，寻常人家只敢远远看一眼。
张大牛在这条街上来回走了两趟，才终于在那堆围观的人群外缘站定。
今日门口格外热闹。
条案旁贴出一张簇新的洒金红纸，墨迹淋漓，正是书肆招伙计的告示。
围观的既有穿长衫的读书人，也有像他一样短打装束，挎着布包的少年。
有人高声念着告示内容，有人小声议论着考试难易，更多的人只是探头探脑地看，将条案围得水泄不通。
张大牛没有往人堆里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