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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围山(第1/2页)
张振宇给未出世的孩子起了名字。
那天早上他巡山回来,走到寨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念安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缝一件小衣裳,用的是胡瑶瑶从杂物间翻出来的一块旧布,洗了又洗,白得像雪。阳光从松柏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低着的侧脸照得柔和而安静。张振宇在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她,看着阳光,看着那块白布在她手里慢慢变成一件小衣裳的样子。他走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念安。”
念安抬起头,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
“我想好了名字。如果是男孩,叫怀安。如果是女孩,也叫怀安。”
念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发了芽、开了花的笃定。
“怀安。怀念的怀,长安的安。”
念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白布。白布上缝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她还不太会缝,缝了拆,拆了缝,缝了好几天,才缝出一个小衣裳的形状。她把针插在布上,把布放在膝盖上,把手覆在肚子上。
“怀安。”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肚子里的孩子当然不会回答,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也许是胎动,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是孩子在回应她——一个还没有名字的、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乱的小东西,忽然有了名字,有了归属,有了一个等他出生的家。
张振宇伸出手,覆在她手上。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中间隔着她的手掌和她肚子里那个小小的、还没有拳头大的生命。
“怀安。”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要让整个世界都听到。风从松柏林里吹过来,吹动了念安床头那些平安结,红的,粉的,紫的,像一朵朵不会凋谢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晃。风也吹动了寨墙上的草,吹动了灶台里的火,吹动了赵磊晾在木杆上的衣裳。它吹过这座没有名字的山,吹过山下那片被战火烧焦的平原,吹向更远的地方。但它不会把“怀安”这个名字吹到很远的地方去。这个名字不需要被很多人知道,只需要被一个人记住——那个还没有出生、还没有睁开眼睛、还没有学会呼吸的小东西,当他在这个乱世中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会知道,有人等了他很久。
好景不长。
那天是七月初九,天很热,松柏林的枝叶被晒得发蔫,连风都是热的。尹广湖在瞭望台上站了两个时辰,下来喝了碗水,又爬了上去。他刚在瞭望台上站稳,就看到南边的平原上扬起了一道尘土。不是风,是马蹄。很多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像一面正在移动的、黄色的墙。他的手指瞬间摸到了袖中的飞刀,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喊,因为他看到了另一道尘土,在东边,第三道在西边。他们被包围了。
尹广湖从瞭望台上翻下来,几乎是从树上跳下来的,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有站稳,但他顾不上,跑到火塘边。
“超叔。来了。很多人。南边、东边、西边都有。”
火塘边的人同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赵磊的粥勺悬在半空中,李飞的手停在药臼上,柯尚钰的丝线从指尖滑落,陈梓铭把地图猛地合上。唐靖超站起来,走到寨门口,登上了寨墙。赵磊修的寨墙三尺厚、一人高,他站上去刚好露出半截身子。他看得很远,南边的平原上,尘土像一堵移动的墙,墙下面有黑点,密密麻麻的,是骑兵。东边的山脊上,也有骑兵,排成一列,沿着山脊线移动,像一条正在蠕动的黑色的蛇。西边的谷地里,尘土扬得很高,看不清有多少人,但声音很大,马蹄声、脚步声、刀枪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远处的闷雷。
唐靖超从寨墙上跳下来,落到地面上。
“多少人?”陈梓铭问。
“南边至少两百骑兵。东边、西边各一百左右。四百人。不是侦察队,是来围剿的。”
四百人对二十八个人——山寨里能拿刀的有几个?张振宇、尹广湖、柯尚钰、赵磊、他自己,加上村里那个断了腿的刘叔,姐弟中的姐姐,柯尚钰带来的那个周姓年轻人,满打满算不到十个。村民没有打过仗,手里的刀是张振宇用木棍削的,连铁器都没有。但在寨墙后面,他们是另外一回事。寨墙三尺厚,一人高,外面削直了,里面留了台阶,人站上去刚好能往外砍。丝线防线在寨墙外面三十步,绊马、绊人。飞刀从寨墙后面扔出去,三十步内百发百中。迷迭香在寨墙后面释放,敌人冲进来的时候动作会变慢。斗转星移在寨墙后面展开,领域内敌人的速度会减半。加上从山下逃上来的难民,能拿刀的有七八个,不能拿刀的老人和女人可以帮忙搬石头、递刀、烧水、照顾伤员。他们不是没有胜算。
唐靖超转过身,看着火塘边的人。
“赵磊,把寨门加固,用木头顶上。柯尚钰,丝线防线检查一遍,有松动的地方重新打结。尹广湖,上瞭望台,报距离。张振宇,把能拿刀的人集合,分到四面的寨墙上,每面墙至少两个。李飞,把药搬到木屋里,重伤员抬进去,轻伤员留在外面。瑶瑶,粮食和水集中到大木屋,关门落锁。念安,你带着孩子和老人们进山洞——寨子后面那个,把干草和被子搬进去,不要出来。”
没有人犹豫。赵磊跑向杂物间,扛了几根木桩出来,顶在寨门后面。木桩很重,他一个人扛不动,刘叔拄着拐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木桩立起来,顶上寨门,用石头塞紧。柯尚钰蹲在寨墙外面,把丝线一根一根地检查,打结的地方重新缠了一遍,拉紧,用石头压住线头。他的手很稳,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因为他知道时间不多。尹广湖翻上瞭望台,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一只手扶着树干,一只手摸在飞刀柄上。
“南边,三百骑兵,距离八里。东边,一百五十骑兵,距离七里。西边,一百五十骑兵,距离七里。”
陈梓铭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炭笔快速标注位置、距离、人数。他的手指在发抖,但笔迹还是稳的,横平竖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唐靖超站在寨墙上,看着南边的尘土越扬越高,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四百人。安禄山下了血本。他知道了他们的存在,知道了这座山上有“异人”。所以他要活捉他们,或者杀死他们。
他转过身,对着寨子里的人说了最后一句话:“守到天黑。天黑了,我突围去找郭子仪。”
胡瑶瑶正在往大木屋里搬粮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粮袋掉在地上,粮食洒了一地,黄黄的,像碎金子。她没有弯腰去捡,而是直起身,看着唐靖超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告诉她——我会回来的。
她没有说“不要去”,没有说“你小心”,没有说“我等你”。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弯腰把粮袋捡起来,把洒了的粮食用手捧回袋子里,继续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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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像三面正在合拢的墙,墙与墙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风从空隙里挤出来,带着尘土和腥气。尹广湖从瞭望台上翻下来,站在寨墙后面,十根手指张开着,指尖夹着十二柄飞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着冷白色的光。张振宇把黑金古刀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左手握着刀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站在北面的寨墙上,因为北面没有敌人,但北面是唯一可能的退路——翻过北面的山脊,一路向北,能到灵武。他守在这里,是为了给唐靖超守住那条路。念安在山洞里,抱着那个婴儿,身边围着几个孩子和老妇人。她听不到寨墙那边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是骑兵的马蹄,成千上万只马蹄踩在大地上,把震动传到山体里,传到她坐着的石头上,传到她的骨头里。她把婴儿抱得更紧了,低下头,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了一句话:“怀安不怕。”
外面的世界在厮杀,但她在这里,在山洞的深处,在石壁的后面,在孩子和老人们中间。她不是不害怕,是不能害怕。她肚子的孩子会感觉到她的心跳,如果心跳太快,孩子也会害怕。所以她深呼吸,一下,又一下,让心跳慢下来,慢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骑兵到了。第一波冲击撞在丝线防线上,跑在最前面的马被丝线绊住了腿,马腿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干柴,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地上,有的爬起来,有的没爬起来。后面的骑兵绕过了丝线,朝寨门冲过来,尹广湖的飞刀从寨墙后面飞出去,不是射人,是射马。十二柄飞刀,十二匹马跪倒,骑手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踩过去,惨叫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曲没有旋律的、只有死亡和恐惧的交响乐。赵磊带着刘叔和几个年轻人守在寨门后面,用木棍顶住寨门。寨门被撞得咚咚响,每响一次,赵磊的身体就震一下。他的牙齿咬着嘴唇,咬出血了,没有松。眼镜片上全是灰,看不清了,他没有摘,因为他没有手去摘。两只手全部撑着木桩,木桩顶在寨门上,寨门外面是一百多个骑兵,在撞门,在用刀砍门板,门板裂了缝,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刀光和人影。他对着缝隙骂了一句,听不清骂的什么,但他骂了。骂完,门又被撞了一下,他的虎口震裂了,血从虎口流出来,顺着木桩往下淌。他没有松手。
张振宇在北面的寨墙上站着。他的左手握着黑金古刀,刀身漆黑不反光,像一条从黑暗中探出头来的蛇。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心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虎口延伸到小指根部,粉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今天要用左手打这一仗,因为右手太珍贵了,右手要在孩子出生后抱他。他的左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身体记住了战场的气味,是刀在手、敌在前、后无退路时本能的热身。
寨门被撞开了一道缝。一柄刀从缝里伸进来,砍在赵磊的肩膀上。刀不深,但很疼,赵磊闷哼一声,没有松手,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流到手背上,流到木桩上。他咬紧牙关,把木桩死死顶住。
唐靖超在寨墙上看到了。他从寨墙上跳下来,落在赵磊身边,横刀出鞘,冰寒之气从刀锋上爆发,一刀砍断了那柄伸进来的刀。断掉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收刀,转身,对赵磊说了一个字:“撑。”
赵磊点了一下头,肩膀上的血还在流,他的嘴唇已经白了,但他的手没有松。
唐靖超转身跑向北面的寨墙,翻过去,落在寨墙外面。外面的敌人没有防备,因为他们没有料到有人敢从寨子里面翻出来。他落地的时候,横刀已经划过了两个骑兵的喉咙,血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两道红色的喷泉。他继续往前冲,杀了一条血路,从北面突围了出去。他跑进了松柏林,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一直跑,翻过山脊,翻过另一道山脊,跑向北方,跑向灵武,跑向郭子仪的救兵。
寨子里的战斗还在继续。门板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能看到外面的人影在晃动,刀光在闪烁。赵磊的肩膀上还流着血,他的眼镜早就不知道被撞到哪里去了,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但他不需要看清,他只需要顶住这扇门,顶到那个人回来。胡瑶瑶站在寨墙后面,双手张开,粉色的光晕从她的掌心扩散开去,覆盖了整面南墙。迷迭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桃花香混着血腥味,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的味道。冲进迷迭香范围内的敌人动作慢了,慢到张振宇的刀能追上他们。张振宇的左手握着黑金古刀,在黑金古刀的光芒中,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撑过三招。他的脸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是敌人的。他没有擦,因为来不及,杀完一个还有下一个,杀完下一个还有下下个。他一直杀到天黑,杀到手抖,杀到左手的虎口也裂开了,杀到黑金古刀上全是血,刀身不再是黑色的,是红色的,是从敌人身体里流出来的、温热的、正在慢慢冷却的血。
天黑透了。围山的叛军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天黑了,他们不擅长夜战。他们退到山下,扎了营,点了篝火。篝火在山下围了一圈,像一条红色的、正在燃烧的、不会断的锁链,把整座山锁住了。
赵磊靠着寨门坐在地上,肩膀上的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他的眼镜不知道丢在哪里了,眯着眼睛看着山下的篝火。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白得像纸。李飞蹲在他身边,给他包扎伤口,纱布一圈一圈地绕过去,绕到第五圈的时候,赵磊嘶了一声,李飞的手轻了一些。赵磊没再出声。
张振宇站在北面的寨墙上,看着北方。北方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人去了北方,他骑马去灵武找郭子仪,从这里到灵武,骑马要两天。两天,来回四天。寨子能撑四天吗?他看着寨墙上的人——赵磊伤了,尹广湖的飞刀用完了,柯尚钰的丝线断了好几根,胡瑶瑶的内劲快耗尽了,李飞的药用了一小半,陈梓铭还没有出手,他在留着。斗转星移只能用一次,用完了他就脱力,三天不能动。陈梓铭在等,等最关键的时刻。
念安在山洞里,抱着婴儿,背着那些孩子。她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因为战斗停了。但风声还在,山下的篝火还在烧。她能闻到烟味,从山下的营地里飘上来,浓的,呛人的,像她在长安城大明宫里闻到过的、除夕夜里燃放烟花时的那种味道。但这不是烟花,这是战争。她把婴儿放在干草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在等。
北方的路上,一个人在策马狂奔。他的马已经跑了一天了,口吐白沫,腿在抖。他下了马,拍了拍马脖子,然后继续跑,用两条腿跑。他是唐靖超。
他跑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