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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大理寺(第1/2页)
大理寺的衙门在皇城东南角,和朱雀大街隔了半条街。唐靖超骑马到的时候,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把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的轮廓罩得模模糊糊的。他在门口下了马,把缰绳系在拴马桩上,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上了台阶。
门口站着的两个差役拦了他一下,问明身份之后,其中一个进去通报,另一个把他引到了偏厅。偏厅不大,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下面的白墙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唐靖超坐下来,把横刀解下搁在手边——进门的时候差役说要收刀,他看了那差役一眼,那一眼让差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门被推开,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紫袍金鱼袋,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眉毛稀淡,嘴唇薄得像一道刀痕。他的目光在唐靖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横刀上,又移到唐靖超的双手上——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大理寺少卿,崔寓。
崔淼的族叔。
唐靖超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崔寓微微颔首,在主位上坐下,身后跟着的两个书吏分列左右,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唐参军,”崔寓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把被用了很多年的旧尺子,量什么都是同一个节奏,“本官奉旨查问你‘勾结江湖势力、图谋不轨’一事。有几句话,想问你。”
“崔少卿请问。”
“正月十九,你去了东市。东市东南角有一个烤肉摊,摊主是赵家的赵禹锡。你和他相谈甚久。你们之前认识吗?”
唐靖超看着崔寓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珠的颜色比常人略浅,在晨光中泛着一种淡灰色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一样的光。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例行公事的平静。
“不认识。但他在长安城的名声,我听说过。那天路过他的摊子,闻着香味,就坐下来吃了几串。聊了几句,觉得这人虽然名声不好,但人还算有意思。”
崔寓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示意书吏记录。
“正月十九当晚,你去了平康坊。在锦云楼见了一个人——崔淼,崔家的三公子。你和崔淼的见面,据在场的人说,气氛不太愉快。你去找他,是为了什么?”
“为赵禹锡。”唐靖超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赵禹锡在崔三公子的宴席上被人打了。我和赵禹锡虽然刚认识,但觉得这人不坏。他被人打了,我去问一问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你和他刚认识一天,就去替他出头?”
“不是出头,是了解情况。”唐靖超纠正了崔寓的措辞,语气不卑不亢,“赵家在长安也是有头有脸的,赵禹锡被人打了,总得有人去问问。我恰好路过,恰好认识了他,就去了。”
崔寓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无意识的,但唐靖超捕捉到了——崔寓在思考。他在衡量唐靖超的回答和王鉷的弹劾之间的差距,在判断这场问话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正月二十,”崔寓继续问,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控制某种情绪,“你去了观星茶肆。观星茶肆的掌柜,你认识吗?”
唐靖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观星茶肆是天机阁在长安的暗桩,陈梓铭继位之前,这家茶肆就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崔寓知道观星茶肆,也知道他去了——这说明王鉷的人盯得很紧,从东市到平康坊到观星茶肆,一路都在跟着。
但他不能表现出知道。
“观星茶肆?崇仁坊和宣阳坊交界那家?”唐靖超皱了皱眉,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那天我好像确实在那边路过,但没有进去。也许是记错了,也许是崔少卿的人看错了。”
崔寓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微妙的、像是猫发现老鼠钻进了自己够不到的洞里时的表情。
“唐参军,”崔寓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那半度让旁边记录的书吏都不自觉地把笔停了一下,“本官奉旨查问,不是来和你玩文字游戏的。你在正月二十那天去了观星茶肆,茶肆的掌柜姓陈,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你们在里面待了不短的时间。这件事,有人证。”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
崔寓提到了“人证”。这说明王鉷不仅在跟踪他,还在他身边安插了人。不是普通的眼线,而是能进入观星茶肆内部、亲眼看到他和陈梓铭见面的人。天机阁的暗桩被人渗透了——陈梓铭的怀疑是对的。
“崔少卿,”唐靖超的声音放得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正月二十那天,我确实去了观星茶肆。茶肆的掌柜确实姓陈,确实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但我不是去‘勾结江湖势力’的,我是去喝茶的。长安城的茶肆千百家,我去哪一家喝,喝多长时间,和什么人说话——这些事,大理寺也要管吗?”
崔寓没有说话。他看着唐靖超,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慢慢沉淀。
“唐参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只说给唐靖超一个人听的,“你和崔淼的事,本官不想管。你和赵家那小子的事,本官也管不着。但有人在朝堂上弹劾你,圣上让大理寺来查,本官不能不查。你今天说的话,本官会如实记录在案,呈报圣上。至于圣上怎么定夺——”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那不是本官能左右的了。”
唐靖超也站了起来。
崔寓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唐参军,”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崔淼的事,我替他向你道个歉。年轻人血气方刚,做事不计后果。我这个做叔叔的,没管教好他。”
唐靖超没有说话。
崔寓迈步走了出去。两个书吏收拾好纸笔,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偏厅里安静下来。唐靖超站了一会儿,弯腰拿起横刀,重新挂在腰间,走出大理寺衙门。门口的晨雾比来时淡了一些,能看见朱雀大街对面的坊墙了。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没有回唐府,而是拐进了崇仁坊和宣阳坊交界的那条小巷。
观星茶肆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陈梓铭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两盏茶。一盏是他的,一盏已经凉了,像是放了很久。
“崔寓找你说了什么?”陈梓铭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问我是不是认识赵磊,是不是认识你,是不是和江湖势力有勾结。”唐靖超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你怎么回答的?”
“实话实说。认识赵磊,认识你,来喝茶的。不承认‘勾结’。”
陈梓铭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了的不好,而是一种连续多日睡眠不足的、青灰色的疲惫。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被反复擦拭过的铜钉。
“大理寺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陈梓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种关羽音今天听起来格外沉重,“天机阁在长安城的密报,能动的我已经动了。崔寓手里的所谓‘人证’,是王鉷安插的眼线,这个人我已经查到了,他活不过今晚。”
唐靖超看着他。
“不用这样看我。”陈梓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天机阁不杀人,但补天阁杀。我只是把情报给了该给的人。”
柯尚钰。或者尹广湖。也许两人都出手了。
唐靖超没有问。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还有一件事。”陈梓铭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张大红色的请柬,放在桌上,推到唐靖超面前。请柬的封面烫着金,金箔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上面用端端正正的楷书写着四个字——“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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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靖超打开请柬。
里面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他看完之后,把请柬合上,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陈梓铭。
“李隆基的公主?嫁给张公谨的儿子?”
“张公谨的儿子,就是张振宇。”陈梓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张公谨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开国元勋。张家虽然现在不如崔家、李家显赫,但底子在,圣眷在。李隆基早年为了拉拢功臣之后,许下了一桩婚约——未来的公主,嫁给张家的嫡长子。这桩婚约一直没兑现,因为李隆基的公主要么早夭,要么还没到出嫁的年纪。直到今年——”
“他有一个公主到了出嫁的年纪。”
“不是到了年纪。”陈梓铭的手指在请柬上点了一下,“是有人帮她‘到了年纪’。这位公主,闺名李念安,封号‘安阳公主’,今年十六岁。但据天机阁的密报,这位安阳公主在去年冬天之前,体弱多病,深居简出,连宫里的宴会都很少参加。可过了年之后,她忽然像变了一个人——身体好了,精神足了,还主动向李隆基提起这桩婚约,说‘女儿愿为父皇分忧,嫁入张家,稳固功臣之心’。”
唐靖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去年冬天之前体弱多病,过了年之后忽然变了一个人。这个时间线,和他们的穿越时间太接近了。
“她在哪天‘变了’?”他问。
陈梓铭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你终于问到了”的光。
“正月十六。”
正月十六。唐靖超穿越过来的前一天。赵磊、胡瑶瑶、柯尚钰、尹广湖、李飞——他们所有人穿越过来的时间都在正月十六到正月十九之间。这位安阳公主,比他还早一天。
“她也是降临者。”唐靖超说。
“大概率是。”陈梓铭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条,展开,“而且,我查到了另一个有意思的关联。张振宇——你还没找到的那个人——他在穿越之前,有一个女朋友。永劫无间手游认识的,玩了好几年,面也见过,感情很好。那个女孩子的游戏ID,叫‘ovo’。”
唐靖超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听过这个ID,但张振宇在直播间里偶尔会提到一个“她”,每次提到的时候语气都会变得柔软一些,像被温水泡开的一团茶叶。
“那个女孩子,”陈梓铭的声音慢了下来,慢到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真名叫念安。姓什么,张振宇从来没有提过。但天机阁在长安府学查到张振宇的入学记录时,发现他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用‘张振’这个名字入学,但在籍贯一栏,写的不是长安,不是他的老家漳州,而是两个字——‘念安’。”
念安。
李念安。
安阳公主。
唐靖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意识深处,那些碎片开始转动——张振宇在长安府学,用女朋友的名字做自己的籍贯;安阳公主在深宫中忽然“变了一个人”,主动提起婚约;婚约的对象是张公谨的儿子,而张振宇穿越后的身份,恰好是张公谨的儿子。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下一盘棋,棋盘是整个长安城,棋子是所有穿越过来的人。
“婚期是什么时候?”他睁开眼。
“二月初九。”陈梓铭说,“今天正月二十三,还有半个月。”
“邀请的人名单,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长安城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各大家族、功臣后裔——你也在名单上。唐休璟之孙,正八品兵曹参军,但这个身份足够你走进那扇门。”陈梓铭停了一下,“超叔,这场婚宴,不是普通的婚宴。李隆基把它当成了一场政治秀,用来向天下人展示‘朕还记得开国功臣的后代,朕的江山稳如泰山’。但对我们来说,这是一次机会——你可以在婚宴上,第一次正式见到张振宇。如果安阳公主真的是降临者,如果她真的是张振宇的女朋友,那她可能也在找我们。”
唐靖超沉默了很长时间。茶肆外面的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卖的是糖炒栗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歌一样。日头升高了,晨雾散尽,阳光从纸窗的缝隙中s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梓铭。”
“嗯。”
“帮我去查一件事。”
“说。”
“安阳公主身边的人。贴身侍女,教养嬷嬷,太医——任何一个在正月十六之后注意到她‘变了’的人。如果能找到机会接触她,不要直接联系,先观察。确认她是不是降临者,确认她是不是张振宇的女朋友。如果是——”他顿了一下,“想办法让她知道,有人在找她。”
陈梓铭点了点头,把请柬推回到唐靖超面前。
“请柬你拿着。二月初九,准时到场。”陈梓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把他月白色袍子的肩头照得一片明亮。他侧过头,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精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超叔。”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秘密。
“嗯。”
“张振宇那个女朋友——如果真的是安阳公主,如果她真的也是降临者——那她就是我们在长安城里找到的第一个人。不是线人,不是暗桩,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站在阳光下,穿着大唐公主的衣裳,坐在婚宴的主位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嫁给张振宇。”
他转过身,看着唐靖超。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算计的光,不是警惕的光,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像是看到了希望的光。
“超叔,你说,她会不会也在等?”
唐靖超没有回答。
他把请柬收入袖中,站起来,走到门口。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投到茶肆最深处的阴影里。他站在光和暗的交界线上,停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从面前经过,热气腾腾的栗子在铁锅里翻滚着,发出诱人的甜香。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站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栗子,口袋里却掏不出一个铜板。唐靖超从他身边走过,把几文钱塞进那孩子的手里,没有停留。
他骑马回了崇仁坊。
阿福在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一封新送到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三道线。
唐靖超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得像是刻本:
“赵家夜宴,今晚酉时,赵磊设局。请务必到场。”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和那本深蓝色的册子、李飞的药包、尹广湖的画像、郑戎的铜牌、陈梓铭的纸条、安阳公主的请柬放在一起。袖口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装满了秘密的锦囊。
赵磊设局。在赵府。在他那个弟弟赵禹珪刚刚检举完他之后。
唐靖超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案后坐下。他点了一盏灯,把祖父的手札翻到最前面,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祖父的字迹在灯光中显得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带着一种不会随着时间消逝的、沉甸甸的分量。
灯花爆了一声。窗外的暮色又一次降临了长安城。
明天,大理寺会怎么回复李隆基,他不知道。后天,赵磊的夜宴上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二月初九,安阳公主的婚宴上,他会见到什么人、听到什么消息,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场大幕,正在一点一点地拉开。而他,必须坐在最好的位置上,把每一幕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