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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出关
蕈林原上一片沃土,林子郁郁葱葱,参天古木交错成盖,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跳动的金斑。
远远近近都是鸟叫虫鸣,偶尔有枝头晃动,是猿猴之类的小兽窜过去,搅得叶片簌簌作响。林深处隐约有水声潺潺,也不知是溪是涧。
叱门老魔化作一道流光,从远方而来,自胸中吐出一口浊气。
身为叱咤风云的魔道修士,修为又在筑基后期,袁成盾追杀了一年有余却依旧没能拿下他。
如今这老魔玩了一手灯下黑,任谁也想不到他竟敢重回袁家腹地。
若我没记错的话,过了这道林子便是【天雷峰】罢。
叱门狄绋哼着小曲儿,嘴角挂着几分嘚瑟:「说起来我还没去过【天雷峰】。这地方终年雷音滚滚,又有雷矿。江南少雷修,自然没人,我修行庚金不算怕玄雷,却可以去躲一躲。」
果不其然,才飞了一阵便见得远方有一座黑森森的山峰跃起来,山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空洞,时不时有雷光绽放,发出阵阵剧烈的轰鸣。
「好雷山!这雷打得厉害,就更不可能有人了。」
老魔当即在山脚落下,灵识中很快便有一人驾风匆匆而来,不过练气修为,声音很是恭敬。
「不止是哪道的前辈?小修袁家袁成愚,在此看礼予。」
「袁成思?」
叱门狄绋声音一顿,随即挤出一副和蔼面孔:「成盾道友是你什么人?」
他早已幻化作别的身形,自然不怕被小小练气看清底细。
「前辈竟然认识成盾族兄?」
那小修士面露惊讶,忙道:「族兄正是小人堂兄,不然小人也得不到————」
「嗤!」
鲜血从袁成思的脖颈处喷涌而出,这小修士眼睛还接连眨了几下,似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陌生筑基神色冷漠,淡淡道:「你家堂兄可真是厉害,将老夫在江南碾得无处落脚。如今也算是收回一点利息了。」
叱门狄绋五指扣在袁成思脑袋上,丰沛的血气被点点摄入体内。
叱门狄绋自北方南下,修行庚金一道是【再折毁】,有着极深厚的天胎魔修跟脚。
他早年急功近利,在洛下附近得罪了一尊贵女子,受了厥阴之咒。眼下若没有明阳宝药便需要时常借魔功秘法食用新鲜活人。
他松下一口气,舔了舔嘴唇,低声自语道:「还是青宣修士味道上佳,对于平缓体内那恶咒极为有效。也不知与其齐名的衡祝修士用起来怎样,可惜那衡东郡不是我能去的。」
他望向远处山峰,眯眼思量道:「还需要多抓几个人作口粮,最好是有修为的,这样也方便以后渡过大漠逃去吴国。」
月池峰近年开始管事,青池宗治下数郡风气已经开始变化。
虽说青池宗依旧是魔修最好过的地界,那李玄锋也只清算了几个有名的魔修,算下来都是盗用过青迟魔门名声的。
可当年青池宗的名头实在好用,他当年自称狄绋老祖,也曾用过其名,在黎夏郡吃了小三百人。
更麻烦的是,他曾经得罪过秋池真人的嫡传五弟子,而那人如今正是李玄锋的下手。
也不知道是哪个狗娘养的竟敢出卖老夫,给月池峰打小报告。
叱门狄绋通过特殊渠道知道自己已经上了月池峰必杀名单,心中越想越气,面色阴沉地缓缓朝山峰飞去:「袁成盾还好,被李玄锋那杀神找到可就糟糕了。老夫得极快再联系上张公子————」
才飞了一阵,远处竟传来一声狠厉的嘶吼:「臭和尚,你又在念什么经!」
紧接着里头传来平和的声响:「乌梢道友,这叫《尊修伏折言》,北方七道最善用此经降妖————」
「谁!」
那和尚的声音突然断了,接着便有金光耀耀。
狄绋老魔心惊之际,眼前已经多出两人。
其中一年轻和尚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朴素,面容圆润,小眼薄眉。
倒是另一人黑衣黑袍,面容凶狠阴毒,看着就像魔道同类。
「筑基初期,另一人是————法师?」
叱门狄绑心中惊讶,心绪电转。
江南怎么可能有法师,看制式与七相都不太像。
和尚们手段素来诡异,斗法兴许不厉害,保命却厉害,即便只是法师初期对付起来也颇为棘手。
见此人竟然有能耐度化筑基同道,又能敏锐地发现自己,叱门狄绋即便自恃修为高深也不愿意轻易动手。
「见过大师。」
他缓缓后退两步,拱了拱手:「老夫岭海郡,罗池谷,黎覃。不知道友是北方七相何方人士?」
哪知他这话一开口,那和尚旁侧的黑衣男子竟然不屑地嗤了一声:「你便是那魔修黎覃?竟然还敢在我青池治下嚣张?」
这魔修出身青池宗!」
叱门狄绋吓得心肝儿一颤,心虚地瞅着眼前的年轻和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真是他娘的看走眼了,这和尚身上清光湛湛,竟是敢于深入青池腹地度化青池宗道人的狠人。只恐是修为高得没边了,老夫看不透彻。
空衡一言不发,面沉如水,叫这老魔越发笃信猜测。
他压低声音,低眉顺眼道:「老夫贸然闯入仙山,冲撞了长老,在此致歉了。」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道玉瓶,沉声道:「区区千斤米肉,聊表心意,还望长老笑纳。老夫这便退去。」
他这话不说还好,玉瓶一飞出,却叫和尚眉头紧紧皱起。
叱门狄绋见状,缓缓退后,口中乾巴巴地解释:「不够?这米肉可金贵,千斤已是小一百人的精华————」
「精华你个头!」
紫色雷光一闪而至,竟比飒爽的女声更早落下,猛烈地在叱门狄绋面前炸开。
狄绋老魔何其老辣,仅仅一拂袖便将狂躁的紫电拂去,显示出其筑基后期的高深修为来。
庚金仙基,【再折毁】。
老人定睛一看,才发现来人是一筑基女修。
天雷峰乌云滚滚,雷声压抑着响彻天空,一位绚丽明媚的身影已经立在那魔修与和尚身前。
她乌黑的长发在风中缓缓披散,衬托出小巧精致的耳朵,柳眉杏眼,长发中有紫色稀碎的雷霆流动。一身玉甲温润,长枪倒提,枪尖几丝银白玄雷烘出蕴含恐怖威能的光晕。
「好漂亮的女修。」
叱门狄绋被雷光一炸,本是极为恼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流连了几次都没能挪开,心中羞恼也一扫而空了。
倒不是因为李清虹的美貌,而是想起了张公子的交代。
在江南当魔修到处跑都是无妨的,却万不可招惹望月湖上,特别是几个嫡系。
叱门狄绋当时心中还不屑。
一这不是废话。望月湖上的仙族可是有秋池真人做背景的,没看到镗金门都被灭了吗?他一个小小筑基,吃多了会去望月湖打秋风?
可此刻,他只觉得心中拔凉拔凉的。
望月湖的嫡系怎么可能在这蕈林原?
紫府仙族的嫡系踪迹自然不是他一介魔修能够打探的,但几个核心人物的画像他却都记得。
老者翻手将玉瓶收起来,缓缓后退,挤出讨好的笑容:「小人就说怎有两位高修在此护道,原来是望月李氏的清虹仙子在此清修。」
说着他粗厚的手招呼在自己脸上:「您看这事闹得————」
「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该打,该打!」
短短三两下,叱门狄绋竟将自己的老脸抽得血肉模糊,牙齿碎裂。
「还能这样!」
这操作别说看得李乌梢与空衡两人目瞪口呆,李清虹都愣神了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狄绋老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叱喝道:「上昊垂怜,传道十方丛林,下冥幽幽,问法四海太虚————
「不好,此人要拼命!」李乌梢大声喝道,一双乌勾急忙朝老魔砸去。
空衡反应慢半拍,手中金光大盛,急忙将众人笼罩。
李清虹却只是雷法蓄在口中,并不吐出。
叱门狄绋发出一声冷笑,手中浮现出一道玉镜,血光闪闪。
「【岭血御虚遁法】,敕!」
话语一落,此人身形顿时化作一道流光,不过拳头大小,拖着长长的尾翼,瞬息便迅速远去了。
李乌梢的尾勾打了个空,想起自己方才的大喝,顿时尴尬不已,一张黑脸涨得发紫。
「乌梢道友不必自责。」
小和尚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
「我,你这和尚!」
李乌梢扭头望去,对上空衡真诚的双眼,才反应过来此人不可能是嘲讽自己。
他面色一红,声音细了下来:「谢————谢————安慰。」
李清虹倒是奇怪了,对着黑衣「李渊蛟」上下打量。
她当然能察觉两人的不同,对一旁的空衡低声传音道:「空衡大师,这位道友怎么这般像我家蛟哥儿?」
「这————」
空衡刚开口,李乌梢急忙单膝跪下,恭声道:「小人李乌梢拜见姑姑。」
「姑姑?」
李清虹更觉奇怪了,李渊蛟没这么大的儿子,说是义子,与李渊蛟长这么像就更不可能了。
李乌梢瞧出来了李清虹的疑惑,急忙拜下道:「小蛇嘴笨,一时情急错攀了关系。」
他作势要学着那魔头自己掌嘴,到底是没舍得,手未到脸上便转而向上挠头,讪讪道:「小蛇本是东海一钩蛇,偶然沿江入了海内,被主人瞧上收服。因模样像乌梢蛇,因而得了个李乌梢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李清虹倒不介意,嫣然笑道:「既然是蛟哥的灵兽,也算是小半个儿子了,叫声姑姑倒也没差。」
她有些想念小小一只的李曦治,不知道这侄子怎样了,修行有没有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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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虹俏脸一苦,低声道:「袁家将【天雷峰】让与我家,袁成盾道友又叫堂弟为我引路,这才得了这处不俗的宝地。」
「方才我在山上巩固修为,见袁成思魂灯破碎,因而急忙赶来。如今看来,他只恐是遭了那人的魔手。」
一旁的李乌梢急忙道:「此人自称是岭海郡的魔道人物,叫黎覃。兴许能书信去于家问一问————」
李清虹眼睛一动,低声道:「只恐没这么简单。他那遁术族中就有一套原本,因而我并未动手。」
「就是这功法颇有因果,需得要先往月池峰去问。」
通漠郡比邻大漠,素来是豫阳陈氏的自留地。
陈家素来保守,平日虽行事正道,对魔灾却不知为何视而不见,因而不少魔修在此处落脚。
阴风卷着枯叶打旋。两个身影对坐在一座荒废的野祠中,借半塌的墙垣遮着身形。
张怀德着一身灰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纹锦带,年约四十许,面容白净,不像是刀口舔血的魔修,倒有几分官宦气象。
他正捏着一根枯枝拨弄地上的火堆,火星子溅起来,又灭在湿冷的空气里。
叱门狄绋则老得多,头发灰白,面容枯瘦,一双眼珠子却泛着精光。他蹲在门槛上,时不时往外头张一眼,神色有些不安。
「黎道友的头颅如今就挂在青池峰上。看来月池峰对咱们冒用他们的名声很不满意。」
张怀德将枯枝丢进火里,语气淡淡,「那李玄锋修为愈发精深了,江南恐怕找不出几个筑基敢说稳压他。」
「秋池老祖这么做自然有道理。」
叱门狄绋颇有死到临头的恐慌感,腮帮子一紧,乾笑一声道:「几月前黎覃那厮冒用青池的名头我便劝过。如今悬在倚山城城头,风吹日晒,也是活该。」
这老魔偶然冲撞了李清虹,肠子都悔青了。他自认为没做任何过激之事,却有苦说不出。
没见黎覃道友短短一月就身死道消了么?因而他只能舔着老脸来求张家公子。
张怀德抬起头,望着叱门狄绋:「我是有宗牒在身的,名字早已经往月池峰送过,你不一样。狄绋,你虽说从袁成盾手中逃过一劫,却躲不过这一次了。」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坏的消息:「张阁主已经是第二次来信。即便有漠上的脸面在,你也是不方便再待在越国了。」
身为秋池真人首徒的张昕两次书信来过问,给的面子已经足够大,是决计不会再有第
三次的。
但张怀德其实话未说全。
张昕的确有过两次书信,却是商讨大事,而非是为索要一个小角色的性命。
叱门狄绋不知实情,心中自然凉透了。
好霸道的小娘们!那李清虹看着正派,却不知人心隔肚皮,最毒妇人心!
他到底是老江湖,心中滴血的同时,很快摸清了张怀德的底线。
这张怀德既然给我露了信儿,估计事情还有转机。
这老魔沉默半晌,嘶哑道:「老夫早想走了。不同于袁成盾,李玄锋那【镂金石】一祭出来,弦未响箭就已经落头上了,跑的余地都没有。」
他搓了搓手,指节粗大,带着厚茧:「小人得罪了月池峰。越国这破地方再大也不容小人了。」
「恳请上宗给小人指一指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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