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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初歇。
西土公社的破窑洞外，几十号村民乌压压跪了一地，脑袋深埋在雪窝子里。
窑洞内，婴儿嘹亮的啼哭声撕裂了寂静的寒夜。
林笙站在门槛处，冷眼扫过跪在最前方的王有田。
“起来。”
王有田浑身一颤，非但没起，反而将头磕得更响：“林主任！您是咱们全村的活菩萨！这头，必须磕！”
“我让你站起来。”
林笙音调拔高。
“磕头能把死人磕活？我今晚能救李嫂，明晚村西头再有人难产，后天再有个孩子高烧惊厥，你们指望我天天半夜踩着风雪来救命？”
王有田僵住了，手足无措地从雪地里爬起，拍打着膝盖上的冰渣。
“三十里山路，大雪一封，拖拉机都得趴窝。”
林笙目光如刀，直刺王有田，“求神棍是找死，求我，我也分身乏术。西北的命，得你们自己攥在手里。”
王有田满脸凄苦：“林主任，咱们都是刨土的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拿什么救？”
“公社里有念过初中的年轻人吗？”
“有！有五个初中毕业的后生，回村种地挣工分了。”
“挑两个脑子活络、手脚麻利的。”
林笙掸去大衣上的雪花，“过几天军区会下发红头文件，到时候，把人送到卫勤基地。”
王有田瞪大双眼：“送去当兵？”
“送去学救命。”
林笙声音清冷，“我亲自教，学成后回村，平时下地干活，遇上急病，背起药箱就能给乡亲们止血、接生、看发烧。听懂了吗？”
王有田震撼得说不出话，眼底却迸发出一丝狂热的光。
林笙不再废话，转头看向陈猛：“留两个进修班学员守着产妇，天亮后用吉普车把人拉回指挥所。你跟我现在回基地。”
“是！”
陈猛立正敬礼。
……
西北军区最高医疗指挥所。
林笙回来后，坐在办公桌前埋头写着什么。
钢笔在信笺纸上急速游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肖墨林裹着一身寒气大步跨入，军靴踩得地板微震。
他眉眼间还残留着审讯室里带出来的冷厉杀气，但在目光触及林笙的瞬间，尽数化为温情。
他走到桌前，将手里那个掉漆的军用搪瓷茶缸轻轻放下，里面热气腾腾的红枣水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后半夜了，歇会。”
肖墨林拉开对面的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
林笙笔尖未停：“西土公社的情况，比预估的还烂。马金旺那种村霸把基层医疗的口子全堵死了，老百姓连最基础的磺胺都见不到。”
肖墨林冷哼一声，眼底闪过杀机：“马金旺和那个神棍，老赵已经连夜上手段了。明天保卫科会去西土公社全面收网，一个都跑不掉。”
“抓不完的。”
林笙翻过一页信笺纸，“西北太大了。卫勤基地就这么点人手，天天开车下乡巡诊也跑不过来。必须在每个公社安插自己人。”
肖墨林视线微垂，落在信笺纸最上方的标题上。
《关于建立军地互助赤脚医生体系的报告》。
“赤脚医生？”
肖墨林挑眉。
“半农半医。”
林笙笔尖一顿，“在每个公社选拔初中文化的青年，送来基地进行三个月的封闭式强化训练。配发基础药箱，不脱离农业生产，看病算大队工分。”
肖墨林手指轻叩桌面，一针见血：“医学门槛极高。你这报告递上去，省委那些老学究得跳脚，他们把行医资格看得比命还重。”
“我不教他们做开胸手术。”
林笙扣上钢笔帽，抬眼对上肖墨林的视线。
“我只教三件事：外伤止血和无菌缝合、正确的接生手法、怎么区分普通感冒和烈性传染病。这三件事，三个月足够填鸭式灌进去。”
肖墨林笑了，笑容里透着纵容与狂傲。
他端起茶缸递给林笙。
“动了正规医院的蛋糕，省卫生厅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
林笙接过茶缸，轻抿了一口热水，眼神冷冽如刀。
“谁敢拦，我就砸谁的饭碗。”
三天后，省委一号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前，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省委霍副书记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
西北军区许司令坐在他左侧，腰板挺得笔直，不怒自威。
会议桌右侧，坐着一排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专家。
领头的是省卫生厅首席顾问，周文涛。
周文涛手里捏着那份《赤脚医生体系报告》，手指因愤怒而骨节泛白。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文涛将报告重重摔在桌面上，唾沫星子横飞。
霍副书记吹了吹浮茶：“周老，哪里荒唐？”
“哪里都荒唐！”
周文涛拔高音量，怒视对面的林笙，“三个月！三个月能学出个什么东西？医学是严谨的科学！我们医学院的学生，五年本科三年临床，才敢独立拿手术刀！”
他越说越激动，猛拍桌子：“她林笙一句话，就要让一群连高中都没上过的泥腿子去行医？这是对医学的亵渎！”
旁边几个卫生厅的专家立刻群起攻之。
“连解剖学都没学过，怎么敢让他们碰针管？”
“基础药箱里还配盘尼西林！一旦发生过敏休克，泥腿子懂怎么抢救吗？”
“这报告一旦通过，咱们省的医疗体系就成了全国的笑话！”
面对群情激愤，林笙坐在许司令身旁，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等对面的犬吠声渐弱，林笙缓缓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周顾问。”
林笙声音不大，却透着极强的穿透力，“你去过西土公社吗？”
周文涛一愣，随即傲慢地抬起下巴：“我负责全省医疗统筹规划，不需要亲自去每一个偏远村庄。”
林笙抽出一张盖着红头大印的统计表，顺着光滑的桌面用力一推。
纸张划过一道直线，稳稳停在周文涛面前。
“这是西土公社过去三年的死亡数据。”
林笙冷冷开口，“新生儿夭折率百分之三十八，产妇难产死亡率百分之十二，发高烧转为肺炎致死的儿童，每年平均七个。”
周文涛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冠冕堂皇：“林主任，基层条件艰苦是历史遗留问题。但医疗是一门严谨的科学，放任农民去行医，引发医疗事故谁来担责？我们不能为了短期的痛点，去破坏国家百年大计的医疗底线！”
“他们等不到百年大计！”
林笙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逼视对方。
“三天前的晚上，如果我晚到十分钟，西土公社就会多一具一尸两命的尸体。因为大雪封山，他们连镇上的卫生院都去不了！”
林笙字字诛心：“你嘴里严谨的科学，救过他们一条命吗？”
周文涛被噎得脸色铁青，指着林笙怒斥：“你这是强词夺理！你这是在破坏正规医疗规矩！”
林笙冷笑一声，直接绕过会议桌，大步走到周文涛面前。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本沾满油腻的牛皮纸账册，狠狠砸在周文涛面前的桌上！
“砰！”
闷雷般的巨响震得几个老专家浑身一哆嗦。
“你跟我谈正规医疗体系？”
林笙指着那本账册，目光如欲噬人的利刃，“这是风口镇第三县级卫生院院长赵德发的账本！他穿着打补丁的棉衣，脚上踩着特供皮鞋，把你拨下去的救命盘尼西林，成箱成箱地卖给黑市！”
周文涛脸上的傲慢瞬间破裂，死死盯着封皮上的红头印章，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狂抽。
他张了张嘴试图狡辩，却被账本上刺目的贪腐数字堵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冷汗顺着鬓角滴落。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正规医疗网！”
林笙步步紧逼，气场全开：“根子已经烂透了！老百姓在基层根本拿不到药，看不上病。既然正规医院管不了，我就自己建一张网！”
周文涛咬着后槽牙死撑：“你这是胡闹……”
“生命等不起五年的医学院，西北的沙尘暴需要就地扎根的红柳！”
林笙的声音如洪钟大吕，狠狠砸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震耳发聩。
“规矩救不了命，赤脚医生能救！”
偌大的会议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许司令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放声大笑。
“说得好！”
许司令霍然起身，“我老许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条条框框。我只知道，能让前线战士不流血，能让老百姓活下来的，就是好规矩！”
霍副书记放下茶杯，锐利的目光环视全场。
“我看这个计划可行。”
霍副书记一锤定音，“先在西土公社所在的县做试点。林主任，卫勤基地能抽出人手培训吗？”
林笙利落点头：“陈猛带队，我亲自抓教学。药箱物资由军区后勤部直供，不经过任何地方卫生院。”
“那就这么定了。”
霍副书记拍板，“省委明天就下发红头文件。散会。”
周文涛等人面如死灰，拿着公文包灰溜溜地逃离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