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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塌了?!”
孙振邦手里的酒盅啪地掉在木桌上,高粱酒洒了一裤腿。
他顾不上擦,一把抢过通讯员手里的电报,鼻梁上的眼镜差点滑下来:
“洛阳重铸厂搞什么名堂!那可是上西德立式车床前唯一的一件螺旋桨毛坯!”
他急得直拍大腿:“这时候塌箱,咱们的军令状还怎么交差?!”
食堂里原本喧闹的碰杯声戛然而止。
郑大山端着搪瓷缸停在原地,回头冲着厨房吼了一嗓子:
“先把锅里的肉盛进大铝盆!全装进保温桶,让林总工带火车上吃!”
林笙放下茶缸,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利落地折好揣进列宁装口袋:
“墨林,通知沈阳站调度室,借调一辆加挂硬卧的绿皮机车,二十分钟后发车。”
她站起身,系好风纪扣,继续吩咐道:
“另外给京城发报,让老四破敌带上三号勘验箱,明早六点在天津站月台候车汇合。”
“是!”
肖墨林抓起军帽扣在头上,大步流星跨出食堂大门。
……
次日深夜十一点,洛阳重铸厂,一号大型铸造车间。
绿皮火车刚在厂区专用线停稳,林笙一行人便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浪,推开了车间大铁门。
车间半空中,两台五十吨级的桥式行车停在轨道尽头。
地面中央挖着一个直径六米、深达三米的巨型造型地坑。
坑边堆满了黑褐色的碎砂块,焦糊味混着刺鼻的煤烟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五十多岁的马厂长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蓝布工装,嘴角烂出了一串燎泡。
他一见林笙和肖墨林进门,带着十几个满脸煤灰的老铸工迎上来,嗓子哑得直冒火:
“林总工,肖军长!我老马给01院拖后腿了!您枪毙我吧!”
孙振邦背着帆布工具包跟在后头,探头往地坑里瞅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
“老马,你们洛阳厂号称中原第一铸,连个铜合金螺旋桨毛坯都浇不出来?这坑里黑乎乎的一片,全塌成散沙了?!”
马厂长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黑汗,苦着脸指向坑底:
“孙总工,您有所不知啊!这093工程的七叶大侧斜螺旋桨,直径足有四米二,单件毛坯浇筑重量超过十吨!”
他重重叹了口气,手指都在哆嗦:
“咱们从前天夜里开始合箱烘烤,一连夯了三次砂模。每次烘到三百五十度准备下芯子,叶尖部位的砂型就哗啦一下全塌了!”
站在马厂长身后的八级造型工胡师傅往前迈了一步。
他把手里的铁抹子往地上一杵,瓮声瓮气地开口:
“林总工,依老汉看,这活儿压根就干不成!”
胡师傅指着地坑里的木模残骸,满脸不服气:
“咱们干了一辈子翻砂,船用螺旋桨都是三叶、四叶,撑死了五叶!你们这图纸非要搞七片大歪叶子,悬臂探出去一米多长,倾角斜得邪乎,咱们厂的黏土石英砂再怎么夯,它也挂不住这么陡的曲面啊!”
旁边几个老匠人也跟着摇头叹气:
“是啊,地心引力在那儿摆着呢,砂子又没长骨头,悬空探出去那么远,一烘干水汽跑了,不塌才怪!”
“胡师傅,您的意思是,我们在图纸上瞎胡闹,难为你们洛阳厂了?”
肖定国蹲在地坑边缘,小手抓起一把散落的焦黑碎砂,仰起头反问。
胡师傅瞅见说话的是个半大孩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在洛阳厂捏了四十年砂子,连苏联专家来厂里都得敬他三分,如今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质问,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小同志,图纸在纸上画画容易,落到砂坑里那是几十吨的真家伙!”
他拍了拍腰间的围裙,拿出一副老前辈的派头:
“要我说,趁早给海军打报告,把叶片倾角收回来十度,或者改回五叶桨,保准三天就能出活!”
“改回五叶桨,潜艇水下航行噪音增加十八分贝,还没出第一岛链就会被敌方声呐锁死当活靶子。”
肖文渊站在林笙身侧,拍了拍怀里的黑色硬皮记事簿,语调平直:
“更何况,这套七叶大侧斜曲面的悬臂剪应力,我已经做过三次极限核算。只要砂芯的抗拉强度达到每平方厘米四点五公斤,哪怕倾角再加五度,也绝不会塌箱。”
马厂长苦着脸直搓手:
“这位小同志,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厂用的都是顶好的桐油合脂砂,按最高标号配的料,烘出来它就是挂不住啊!难不成咱们洛阳的风水克这七叶桨?”
“风水不背这个锅。”
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四娃肖破敌,突然解下背上的帆布长包,递给大哥肖安邦。
他走到三米深的造型地坑边,双手连扶都没扶,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坑底的弧形木模残骸旁。
马厂长吓了一跳,探着身子往下喊:
“哎哟!小同志快上来!坑底烘箱刚撤走不到半个钟头,砂子还烫手呢!”
肖破敌压根没理会。
他蹲下身,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避开表层浮灰,直接从坍塌的三号叶片根部抠出一块拳头大小的暗褐色砂团。
滚烫的温度烫得砂团滋滋作响,肖破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大拇指与食指捏住砂团边缘,稍微使劲一捻。
咔嚓。
本该坚硬致密的油砂块,在他指间比发潮的桃酥还脆,哗啦一下碎成了黑渣。
坑沿上的胡师傅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瞧见没?老汉就说挂不住,烘透了就酥,神仙来了也没辙。”
肖破敌没有抬头,把捻碎的砂末凑到鼻尖底下,闭上眼吸了口气。
紧接着,他又伸出食指和中指,捻起一撮细砂在指腹间来回搓动了三下。
男孩摊开沾着一层乌黑油膜的指尖,仰头望向坑边的林笙:
“妈,砂子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油。”
林笙抱臂立在坑沿,垂眸问道:“油怎么了?”
“胡说八道!”
胡师傅一听这话就炸了庙,脖子上的青筋鼓起老高:
“小娃娃懂个啥!咱们这批粘结剂,用的是四川运来的特级生桐油!我老胡亲自看着徒弟往碾砂机里倒的,一百斤原砂配三斤半桐油,连半钱分量都没差过!”
马厂长也赶紧帮腔:
“是啊林总工,为了保093工程,我把全厂压箱底的二百斤特供桐油全批给一号车间了,绝不敢偷工减料啊!”
肖破敌顺着坑壁的铁梯三两步翻上来。
他走到胡师傅跟前,把那根沾着黑褐色油膜的食指伸到老人鼻子底下:
“胡师傅,你干了四十年翻砂,自己闻闻,这是纯桐油烤出来的味儿吗?”
胡师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桐油特有的酸涩漆味里头,竟隐隐约约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焦臭煤油味!
胡师傅的老脸刷地白了半截。
他一把抓过肖破敌手里的碎砂块,放在鼻端猛嗅了两口,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砂砾断面,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呸!这……这油不对劲!咋有一股子柴油机底壳的酸臭味?!”
“岂止是不对劲。”
肖破敌抽回手,拿一块干净的棉纱擦拭指腹,语调冷硬:
“纯桐油属于干性植物油,在两百五十度高温下会氧化聚合,形成坚韧的网状油膜,把石英砂牢牢锁住。”
他顿了顿,冷冷看向呆滞的马厂长:
“可这砂块里,被人掺了至少三成烧过的重型柴油机废机油。”
“废机油?!”
孙振邦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几步窜到地坑边,“往铸造桐油里兑废机油?那玩意儿根本不干啊!”
“对,矿物油在三百五十度下不仅不会结膜,还会挥发裂解成油气,直接破坏桐油的分子链。”
肖定国接过四弟手里的半块残砂,用指甲刮下一层油腻的黑灰:
“砂芯表面看着烤焦结壳了,里头全被废机油泡得软烂。十吨重的悬臂砂模,靠着一层酥皮撑着,不塌才见了鬼!”
肖文渊翻开手里的记事簿,铅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点:
“沈阳三厂的钢水里被人撒了高磷硫增脆剂,洛阳重铸厂的桐油里被人兑了三成废机油。一北一南,专挑093核潜艇的耐压壳与螺旋桨下手,时间卡得一分不差。”
马厂长听得双腿打摆子,浑身冷汗把蓝布工装湿透了。
他原以为是技术不过关,顶多挨顿处分,哪成想这居然是通天的特务破坏案!
要是误了西山01院的军令状,他这个厂长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查!给我把管油料库房的老赵头抓过来!”
马厂长扯着破锣嗓子冲门口的保卫科干事大吼:“连夜封锁全厂大门!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肖墨林右手按在腰间的五四式手枪皮套上,转向马厂长:
“马厂长,这批桐油是什么时候入库的?平时谁有钥匙?”
“是……是五天前刚从市物资局三号转运站提回来的!”
马厂长擦着额头直往下掉的汗珠子,声音直发颤:
“因为是特级军工辅料,一直锁在西头的一号危化品小库里,钥匙只有老保管员赵德柱一个人有!”
话音未落,车间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两名保卫科干事架着一个满头白发、左腿微跛的干瘦老头冲进车间。
老赵头手里还扣着一串铜钥匙,一进门瞧见这阵仗,噗通一声跪在满是煤灰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放声大哭:
“马厂长!解放军首长!老汉冤枉啊!那四桶特级桐油从打进库房,老汉连桶盖子都没摸过一下啊!”
胡师傅气得冲上去,指着老赵头的鼻子大骂:
“赵老歪!钥匙就在你裤腰带上拴着,除了你,谁还能把三成废机油兑进桐油桶里?!”
“我真没兑啊!”
老赵头哭得老泪纵横,把手里那串钥匙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喊冤:
“胡老哥你自个儿去库房看!那四只大铁桶是市物资站直接拿铅封锁死送来的!”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指着胡师傅身后的青年学徒急喊:
“前天你们车间领料,还是你大徒弟当着我的面,拿铁剪子剪断的铅封啊!那铅封扣上头还印着物资局的钢印,谁也没动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