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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话音落下，母子四人当即提上工具箱，连夜从西郊机场搭乘军用专机直飞辽东。
次日清晨，葫芦岛造船厂，二号全封闭深水试验池。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水腥味。
头顶的十吨级行车发出刺耳的链条摩擦声，将一艘长约六米的微缩核潜艇模型从深水池里缓缓吊出。
水流顺着黑灰色的七号复合钢外壳哗啦啦往下淌。
丁大钧站在水池边，军大衣的下摆溅满了水渍。
他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梆紧。
模型刚脱离水面，指挥台围壳惨烈的刮擦凹痕直接暴露在灯光下。
前水平舵连杆卡死变形，右侧的外层整流罩瘪进去一块。
“张大庆！你这总工是怎么干的！”
丁大钧一把扯开风纪扣，指着半空中的模型破口大骂。
“三千万的专项经费！你们造出来的模型，潜下去连个水花都压不住，直接在池子底翻了跟头！这要是实艇，里头一百多号海军兄弟全得给王八陪葬！”
海军装备部总工程师张大庆拿袖子胡乱抹着脑门上的油汗，手里的数据记录板抖得哗啦作响。
“司令，这真邪门了啊！模型是严格按照九院原始图纸等比例缩放的，重心数据我核对了八遍，绝对没问题！”
张大庆急得直跺脚，翻开图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线。
“五百米模拟水压加注时，姿态一直很稳。可刚下达紧急上浮指令，高压气罐一排空，首尾倾角突然超过了四十五度，根本来不及调整舵面……”
“老子不懂你那些弯弯绕！”丁大钧一把打飞张大庆手里的笔，“我只问你，能不能修！能不能找出病根！”
张大庆面露难色，看了看滴水的模型，又看了看丁大钧要吃人的脸色，声音低了下去。
“咱们这套测试设备太落后，测不出极限压强下的微观形变。
真要找病根，得把它拆成零件，重新送回京城的风洞和水槽里吹三个月……”
三个月！
丁大钧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公海上的洋人侦察船天天在转悠，海军兄弟们眼巴巴盼着这头深海巨兽下水撑腰，拖三个月，黄花菜都凉透了！
“砰！”
厂房的包铁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夹杂着渤海湾盐涩味的海风灌进厂房。
林笙穿着一件挺括的黑色呢子风衣，大步跨过门槛。
肖定国拎着那个斑驳的钨钢工具箱跟在左侧。
肖破敌双手插在战术背心的兜里，眼神如刀。
肖文渊走在最后，怀里抱着那本厚重的黑色记事簿，手里还提着那把油亮的木算盘。
丁大钧看到这几个人，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林总工！你们可算到了！”丁大钧搓着手，指着吊在半空的潜艇模型，眼底满是焦灼。
“那铁疙瘩不听使唤，张大庆说得重拆了送京城查三个月，海军等不起这个时间啊！”
林笙没有看丁大钧，直接走到水池边缘。
她仰头扫了一眼破损的围壳，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放下来。”林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张大庆愣了一下，赶紧冲着行车操作员挥手：“放！快放平到检修架上！”
绞盘转动，模型稳稳落在两条铺着橡胶垫的钢槽里。
肖文渊绕过满地积水，走到模型右侧。
他伸出手指，在围壳的凹陷处敲了敲，听着里面传来的沉闷回音。
“张总工，微缩模型用的铅块配重，总质量是多少？”肖文渊头也没抬，直接翻开记事簿。
张大庆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孩子，虽然知道01院的名头，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硬着头皮报出数据：
“四百二十五公斤，全部分布在底部耐压壳外侧，严格遵照九院的比例换算。”
“错。”肖文渊把记事簿平摊在反应堆舱外壳的盖板上。
“你们把长宽高等比例缩放了，却忽略了浮力中心在极限水压下的非线性位移。”
肖文渊拿起粉笔，直接在复合钢外壳上画出一个椭圆，又在椭圆内标了两个点。
“潜艇在五百米深水，承受的外压是五十个大气压。七号复合钢抗造，形变小。
但你们用的排水管道是普通黄铜，压强一大，管径会被压缩百分之三。这百分之三的体积差，直接导致尾部浮力丧失。”
粉笔在两个点之间拉出一条斜线。
肖文渊拿起大算盘，右手五指在算珠上翻飞，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紧急上浮时，高压气罐瞬间排空主水柜。首部浮力剧增，尾部浮力跟不上。重心和浮心的力矩原本是十五个单位……”
算盘拨动停止，肖文渊转过头，盯着张大庆。
“上浮的一秒内，力矩飙升到了四百七十个单位。你那几个水平舵拿什么压？拿命压？”
张大庆喉结剧烈滚动，后背的军装全被冷汗浸透。
他脑子里疯狂过着那套流体力学公式，越想越心惊。
这孩子说得全对！
海军设计院熬了半个月才出炉的配重方案，被这孩子看了一眼、拨了几下算盘，连底裤都没剩下。
“那……那这病根能去吗？”丁大钧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了重点。
“能。”肖文渊合上记事簿，“不用动内部舱室结构，直接改配重。尾部配重砍掉三十五点六公斤，首部增加十二点四公斤，重新平衡力矩。”
张大庆一听，脸又白了。
“肖工，这模型内部的铅块是整体浇筑在龙骨上的！要调配重，得把整个底部壳体切开，还得动用高频切割机一点点融掉铅块。咱们这没那设备啊！”
“切割机？太慢了。”
肖定国把手里的钨钢工具箱哐当一声砸在检修架上。
他弹开卡扣，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复杂的电子仪器，全是一排排闪着寒光的自制纯机械工具。
“四弟，搭把手。”
肖定国摸出一把特制的大号棘轮扳手，转身钻进模型底部。
“拆！”
肖破敌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那把用穿甲弹碳化钨弹芯打磨出来的刮刀。
丁大钧和张大庆瞪大眼睛，看着接下来的操作。
这两人根本没看图纸。
肖定国手里的扳手卡进模型底部的沉头螺栓，手臂肌肉贲起，连吃奶的劲都没使，硬生生把受压变形咬死的高强钢螺栓给拧断了。
“咔！咔！咔！”
不到五分钟，模型底部的盖板被肖定国硬生生剥了下来，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铅块配重。
“尾部三十五点六，首部十二点四。”肖定国报出数字。
肖破敌蹲下身，手腕一翻。
碳化钨刮刀贴着铅块表面切入。
没有火花，没有噪音。
只有金属被极致锋利的刀刃撕裂的微弱沙沙声。
肖破敌的手稳得像一台冷酷的精密机床。
他不用游标卡尺，不用天平，全靠肌肉记忆和刀尖传来的阻力反馈。
一块块厚薄均匀的铅条被切削下来，掉在钢槽里。
张大庆看得喘不上气。
这刮削精度，比他们厂里最好的苏联车床还要高出两个档次！
这还是人吗？
“尾部清理完毕。”肖破敌手腕微侧，刀刃在削下的铅条堆里精准一分，挑出其中三根，“这三根正好十二点四公斤，拿去补首部。”说罢收起刮刀，用袖子擦了擦刀刃。
肖定国拎起挑出来的铅条，抽出焊枪，打着火。
蓝色的电弧光闪烁，刺鼻的焦糊味升起。
仅仅十分钟。
“装板，上螺丝。”肖定国扔掉焊枪，用特种铆钉重新把底板打死，顺手抡起管钳将卡死的前水平舵连杆矫正归位，敲平了外层整流罩。
“行了。”肖定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丁大钧，“丁司令，扔下去再试试。”
丁大钧脑子嗡嗡作响。
这就行了？
不用做风洞？不用算微积分？
他看着林笙。
林笙站在一旁，下巴微微一扬：“丁司令，时间紧迫。”
丁大钧咬咬牙，冲着操作员大吼：“起吊！入水！加注五百米水压！”
行车再次轰鸣。
模型被重新吊起，扑通一声砸进深水池。
张大庆死死盯着操作台上的仪表盘。
水压表指针不断攀升。
“三百米……四百米……五百米！稳住了！”张大庆嗓子劈了叉。
“紧急上浮！排空主水柜！”丁大钧在后面喊。
“呲——”
水底传来高压气罐排气的巨大闷响。
水面翻滚起大片白色的气泡。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片沸腾的水域。
“轰！”
模型犹如一头破开深渊的狂鲨，带着巨大的水花直接冲出水面。
没有翻滚和倾斜！
长达六米的艇身稳稳平躺在水面上，首尾吃水线完美贴合在一根水平线上。
起伏的水波拍打着围壳，整艘模型安静得像是一座浮岛。
“稳住了……真他娘的稳住了！”
张大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半个月的心血，还不如人家十分钟的敲敲打打。
丁大钧双手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转过身，看着林笙和那三个收拾工具的少年。
堂堂东海舰队司令，海军里出了名的一方悍将，这头在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倔驴，心服口服。
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01号战略院，不是什么智囊团。这是华国军工的命脉！
只要这几个人在，别说深海五百米，就是把这潜艇开进马里亚纳海沟，他们也能把洋人的反潜网捅个稀巴烂！
“林总工。”
丁大钧站直身子，语气郑重到了极点，“多余的话我不说了。这潜艇只要造出来，以后东海舰队就是你们01院的带刀护卫！谁敢动你们一根汗毛，我丁大钧第一个把炮管子塞进他嘴里！”
林笙抬手理了理风衣的领口。
“丁司令客气了。既然模型测试通过，实艇建造的进度，该提上日程了。”
“这是自然！”
丁大钧搓着手，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回去就下令，把葫芦岛造船厂最大的一号船台彻底清空。周围十公里的海域全部军管，哪怕是一只海鸥飞过去，也得给老子查清公母！”
丁大钧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有了你们研发的七号复合钢，再加上文渊这套完美的流体力学模型，首艇下水绝对能震碎大洋彼岸那帮孙子的下巴！”
林笙听着丁大钧的宏伟蓝图，没有接茬。
她看了一眼肖定国。
肖定国心领神会，把工具箱锁死，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递到丁大钧面前。
“丁司令，别高兴得太早。”
肖定国指着牛皮纸上的几行数字，“实艇开工，您准备了多少家底？”
丁大钧一愣，挺起胸膛：“陈老特批了三千万专项经费！咱们海军装备部还挤出了五百万。造一艘先导艇，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
肖定国嗤笑一声，手指重重戳在纸面上。
“这是七号复合钢的量产成本核算单。这种钢材要在整艘核潜艇上铺开，光是冶炼需要的黑钨矿和稀土镧铈元素，您那三千五百万，连买原材料的零头都不够。”
丁大钧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还有。”肖文渊走上前，补充数据，“一体化自然循环反应堆的控制棒，需要高纯度银铟镉合金。大侧斜螺旋桨，需要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加工特种镍铝青铜。
国内目前根本没有这些储备。要现搞，全是用钱和资源砸。”
丁大钧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看着纸上那一串串天文数字，嗓子发干。
这哪里是在造潜艇，这是在烧金山！
把整个东海舰队卖了，也凑不齐这笔庞大的物资。
“林总工……”丁大钧转头看向林笙，满脸苦涩，“这缺口大得吓人，海军就是砸锅卖铁也兜不住啊。”
林笙将目光投向厂房外阴沉的海面。
海风卷着白浪，拍打着防波堤。
“兜不住，也得兜。”
林笙收回视线，“技术死局，我儿子破了。物资死局，那就让上面去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