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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方青叶在瑞吉酒店大堂见到了黄桃。
她今天换了一身沉稳知性装扮，一件米灰色的薄款西装外套，香槟色的连衣裙，黑色的尖头切尔西短靴。
方青叶发现她很喜欢穿裙子，当然和个子高挑大长腿有关系。
今天开的也不是昨天那辆有些拉风的阿斯顿·马丁DB11，而是黑色奥迪A5Coupe。
“杨教授住在中关村的老楼里，这个点过去，刚好能避开早高峰的尾巴。”
三人上车，黄桃将一份装订整齐的资料递给他，“这是昨晚我让家里司机送来的，杨教授最近在《航天制造技术》上发表的三篇论文，重点部分我都做了折页标记。”
方青叶接过资料，目光很快就被其中关于“低轨卫星星座的国产化路径与供应链安全”的章节吸引。
正当他沉浸其中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白藕发来的消息：“欧科微的核心团队已经修改首颗试验星的设计方案，相关图纸和参数已发你加密邮箱，等你回来最终审定。”
原来欧科微准备明年申请发射的“嘉定一号”在方青叶的要求下重新修改参数，使之符合织机系统的要求。
他简短回复后，黄桃便轻声提醒：“我们到了。”
车子缓缓驶入一个充满学院气息的老小区，参天的梧桐树光秃的枝桠交错，这里的楼房都不高，许多阳台上都摆放着耐寒的盆栽，绿意盎然。
杨教授家住在一栋浅黄色六层板楼的二层，开门的一位笑容温婉的阿姨，系着干净的围裙。
“杨老师在书房等着你们呢。”阿姨侧身将他们让进屋内。
书房宽敞而略显拥挤，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类书籍文献，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茶叶混合的独特气味。
满头银发的杨伟康教授正站在一个梯凳上，在书架高处寻找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低下头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方先生，黄桃，来得正好。水刚烧开我泡了一壶朋友刚送的武夷山核心产区的大红袍，一起尝尝。”
“谢谢，杨教授，不客气，您叫我青叶好啦。”方青叶赶忙说道。
三人围坐在靠窗的藤编茶几旁，茶香袅袅。方青叶将精心准备的“银河织机”规划报告递到教授手中。
“这是初稿，还没上董事会。”方青叶解释道。
杨伟康点点头，戴回老花镜，看得非常仔细，还用用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细密的批注。
“整体框架很清晰，逻辑也严谨。”过了将近四十分钟，杨教授才放下最后一页报告，他端起小巧的紫砂杯呷了一口茶，然后看向方青叶，
“不过，你们的技术方案里，有没有系统性地评估过与现有北斗导航系统，在频率、轨位乃至未来潜在服务层面的兼容性与协同问题？”
“杨教授，关于这一点王杨的团队和我交流过，我们其实做了初步的频谱协调仿真方案……”方青叶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展开技术细节。
杨教授却温和地抬手制止了他：“下午去部里汇报，切记，重点不要放在过于精深的技术参数上。那里的领导更关心的是，你这个‘银河织机’，如何嵌入国家整体的空间战略蓝图，它能否与‘国字号’工程形成有效互补，特别是要突出其对‘一带一路’沿线新兴市场区域通信覆盖的独特优势，以及未来在应急通信、海洋信息等领域的战略价值。要把格局打开。”
“我明白。”方青叶点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三人就在书房里围绕着汇报策略、可能遇到的质询以及应答分寸，进行了深入的模拟和推演。
临出门时，杨伟康走进卧室，片刻后换上了一套熨烫平整的深藏青色西装，并仔细地打好了一条银灰色领带。
他看到方青叶略带询问的目光，笑着解释道：“去见部里的领导，这是基本的尊重，衣着上总要正式些。”
黄桃开车将两人送到工信部大院门口。她稳稳地将车停在指定区域，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我就送到这里了，”她对方青叶笑了笑，我和车就在对面那家咖啡馆等着，有任何需要，随时电话。”
方青点点头，也示意岳凯留下，然后与杨教授一起，拿着公文包走进了那栋庄重的大楼。
下午的汇报被安排在工信部主楼的一间中型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方青叶快速扫了一眼，发现除了工信部相关司局的领导包括那位王姓副主任之外，还有来自国家发改委高新技术司的代表，以及两位身着军装、肩章显示级别不低的中年军官。
阵容不小啊。
方青叶心里感慨。
不过也不觉得多少意外，自己这一杆子捅得，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盯着。
汇报由方青叶主讲，他按照与杨教授商定的思路，从全球低轨卫星通信发展趋势切入，重点阐述了“银河织机”在国家空间基础设施中的补充定位、对战略性新兴产业的拉动作用，以及对落实“一带一路”倡议的信息赋能价值。他尽可能用宏观而清晰的语言勾勒蓝图，避免陷入技术细节的泥沼。
然而，当PPT翻到系统建设时间表和阶段性目标时，他还是敏锐地注意到，那位坐在王副主任身旁、被介绍为来自军方的李局长，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下眉头。
“方先生，”在接下来的提问环节，这位李局长果然率先开口，“你报告里提到，要在五年内完成第一期总计216颗卫星的组网发射，并初步形成区域服务能力。”
“我想请问，这个时间表是否过于乐观，或者说，你们的信心具体建立在什么基础上？据我们所知，即便是技术积累雄厚的美国SpaceX公司的‘星链’计划，在实际推进过程中也遇到了不少意想不到的困难，其进度并非一帆风顺。”
李局长说完，大家都纷纷看着方青叶。
方青叶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依据欧科微的技术储备和创新的批量生产模式进行回答，坐在他旁边的杨伟康教授却轻轻在桌下按了下他的手臂，示意他来回应。
“李局长的问题非常关键，切中了这类大型系统工程的核心。”杨教授从容地接过话头，目光平和地看向提问者，
“正如你所说，航天事业充满未知与挑战。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探索多种可能性。民营机制的优势，在这个时候或许就能体现出来——他们的决策链条相对短，对市场变化和技术迭代的反应更敏捷，创新试错的包容性也更强。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方青叶带着鼓励的神色，“方青叶他们旗下的欧科微航天，经过前几年的潜心研发和技术攻关，已经在小型化、标准化卫星的平台设计以及关键部件的批量生产技术上，取得了实质性的突破，具备了快速迭代和低成本制造的能力。这正是他们敢于提出这个时间表的底气所在。”
李局长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整个汇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王副主任与方青叶和杨教授分别握手，语气平和地说：“方先生，杨教授，非常感谢你们的详细介绍。项目情况和我们掌握的信息，部里都已经清楚了。”
“你们先回酒店休息，部里内部还需要一些时间，结合今天各位领导专家的意见，进行进一步的研究和讨论。有明确的消息后，我们会第一时间正式通知你们。”
回程的车上，气氛显得有些沉闷。方青叶和杨教授都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各自沉思没有过多交谈。将杨教授送回小区楼下时，老人临下车前转过身，用力握了握方青叶的手，笑了笑说道：“别担心，这种大事，最怕的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想当年，这种阵势我见的多啦。”
“嗯。”方青叶点点头。
黄桃把方青叶送回酒店时，已是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她将车停在酒店门廊下，在方青叶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轻声说道：“我爸爸晚上来电话，也问了汇报的情况。他说在这种层面的事情上，从来不是一次汇报就能一锤定音的。这需要过程，需要博弈，也需要一点运气。他让你一定要有耐心也要有信心。”
“嗯！”
“那我回去啦拜拜！燃烧吧，皮卡丘！”姑娘一握拳头，一脸笑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