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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迷局105:首场策华论展才华,军屯利弊引热议(第1/2页)
油灯芯又爆了一下,墨汁在“全”字末尾洇开的那一团黑痕还没干透,陈宛之的笔尖已经重新蘸满浓墨。窗外那片叶子砸进陶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但她没抬头,也没停顿。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天光已经从窗纸底下悄悄爬进来一指宽,灰蒙蒙地贴着地面往桌脚漫,再过半个时辰,巡考小吏就要来收卷。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稳稳落下,写下第二句:“故军屯之实,不在兵之强弱,而在制之设否。”
这一句落定,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才算真正松了一扣。昨夜靠玉简引出的那些画面——士兵插秧、边城垦荒、账册上省下的七成转运费——如今不再是零碎闪现的幻影,而是被她一条条掰开揉碎,塞进了实实在在的文章里。她不需要再想什么“体弱不能承文书搬运”,她要的是让所有人明白:一个能算清漕运损耗的人,比只会扛箱子的壮汉更配谈军政。
她继续写下去。
先列利处。第一利,省粮饷转运之耗。她写道:“北境驻军三十万,岁需粟百万石,自江南调拨,舟车辗转,十至其一。若令边军就地屯田,以闲时耕作,所得之粮充军用,则可减民赋三成,缓驿道疲敝。”这不是空话,是她在逃荒路上亲眼见过的惨状——运粮车陷在泥里,押运兵拿刀逼百姓去推,结果人没推出车,自己倒饿死在沟边。
第二利,安流民之患。她笔锋一转:“饥年百姓无业,聚则为盗,散则为殍。今募流民入屯,给种贷牛,三年免租,五年分产,则乱源可化为战力。”这想法来自陇西堤坝崩塌那晚,她带着灾民搭棚煮粥,有人问她:“姑娘,我们有力气,能不能换个活法?”她当时答不出,现在能了。
第三利,练兵于劳作之中。她写道:“挑土筑墙,胜于空列队形;负粮行军,强于徒喊口号。兵农相兼,筋骨自健,斗志亦坚。”她想起渔村汉子挑担赶潮,一步不晃,那种力气不是站出来就能有的。
写到这儿,茶杯里的水早已冷透,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舌尖发麻,但脑子更清了。她放下杯子,笔锋一沉,转入弊处。
其一,将领私占屯田。她毫不避讳:“营中将官,借屯田之名,广置私产,役兵为佃,岁收归己,公廪反虚。”她甚至没用“或有”“恐生”这类软词,直接写“今某边镇,六成屯田入私簿,兵士日作十二时,仅得糙米半升”,虽未点名,但事实清楚得像刀刻出来的。
其二,兵怠于耕而荒于战。她写道:“若只知催租课税,不知操演阵法,则屯卒成农夫,非战士。一旦敌至,执锄迎敌,与送死何异?”
两条弊病写完,她停笔片刻,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息,才缓缓写下结语:“故屯田之成败,不在地之肥瘠,不在兵之勤惰,而在朝廷能否立规束权,使利归公室,责达将官。制若不立,良法亦成祸根。”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她轻轻吹了吹纸面,墨迹未干,字字清晰。整篇文章不过千余言,却像一块夯得死实的土墙,风刮不倒,雨冲不垮。
她把文章从头到尾默读一遍,确认无一处逾矩,也无一句浮言。这才将稿纸整齐折好,放入交卷用的青布封套中,又从袖袋里取出一枚铜印,在封口盖了火漆,压上自己的考籍编号:**庚字三十七号**。
做完这些,她终于直起腰,活动了下肩膀。一夜未眠,肩颈僵硬如铁,但她脸上没有倦色,反倒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极淡的冷笑。这笑不是得意,也不是嘲讽,只是她每次完成一件大事后的习惯动作——像是在说:看吧,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起身推开号舍木门,外头天光已亮了大半,贡院内一片肃静,只有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巡考小吏正挨个收取策论,走到她面前时,照例核对编号,接过封套,低头看了看火漆印,点头记下。
“庚字三十七,沈怀真,策论一篇,收讫。”
她应了一声,退到一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隔壁号舍的考生还在奋笔疾书,有人笔断了,低声唤小吏换笔;有人咳嗽两声,揉着太阳穴继续写。她没看他们,目光落在自己刚才交卷的手上——指尖有些发黑,是墨汁染的,但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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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这篇文章会惹事。
太直白了,太扎眼了。那些平日只背兵书、抄奏章的翰林士子,哪见过这种把军屯说得像种地一样的文章?更别说她连将领贪墨都敢写进去。但她不在乎。她要的就是让人记住这个名字——沈怀真,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酸儒,而是能算粮、懂地、识人心的实务之人。
她转身走向候场区,在角落的长凳上坐下。腰间的玉简还温着,她没去摸它。金手指昨晚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现在该她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没过多久,贡院阅卷堂内。
主考官李大人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拆封的策论,正逐字细读。副考官王大人站在一旁,见他读得专注,便轻声问:“如何?”
李大人没答,又翻了一页,眉头渐渐舒展。等读到“制若不立,良法亦成祸根”一句时,他忽然轻叹一声:“此子眼光深远,不拘旧套。”
王大人接过稿子一看,署名处写着“庚字三十七,沈怀真”。
“这名字前几日也听过,”王大人道,“县试时写《江南水利七策》,府试又作《灾年赋税平议》,都是实打实的干货。如今这篇军屯策,条理更清,引古证今,确有经世之才。”
李大人点头:“文章通实务,不尚虚辞,难得。列为上等候选,如何?”
“正合我意。”
两人正说着,角落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考官放下手中另一份卷子,冷声道:“年纪轻轻,便敢非议国朝军制,连边将积弊都敢点,若不加约束,将来岂不妄议朝政?”
李大人抬眼:“裴老,此文并未反对屯田,反是主张完善制度,何来‘非议’一说?”
老考官捻了捻胡须,声音不高却刺耳:“话是好话,可由一个新科编修说出来,分量就变了。今日敢说将领私占田产,明日就敢说宰相贪赃枉法。此风不可长。”
他说完,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批阅。但身旁一名小吏已悄然记下了“庚字三十七”这个编号,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消息传得很快。
到了午间,贡院外茶铺里已有士子低声议论。
“你听说了吗?那份军屯策,写得太狠了!连‘六成屯田入私簿’都敢写!”
“谁写的?”
“庚字三十七,叫沈怀真,翰林院新来的编修。”
“怪不得……前些日子他主持修《农政新编》,梯田图绘得跟丈量过似的,原来真懂这些。”
“可不是?咱们背《武经总要》背到吐,人家直接拿数据说话。服了。”
但也有人皱眉:“太露锋芒了。这种文章,要么一飞冲天,要么被人按死在泥里。”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贡院内,几个年轻士子在交卷后窃窃私语,提到“那篇军屯策”时,眼神里既有佩服,也有忌惮。
陈宛之不知道这些。
她坐在候场区,饮尽最后一口冷茶,将笔洗净,仔细放入笔筒。动作从容,不急不躁。她听见旁边有人提起“军屯”二字,瞥了一眼,见是两个低品阶的翰林士子在低声讨论,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她起身,手扶桌沿,略一停顿。
墙上贴着“禁喧哗、禁交头接耳”的告示,墨字黑得发亮。她看着那张纸,唇角又扬起那抹淡淡的冷笑,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然后,她整了整衣袖,转身走出号舍。
外头阳光正好,照在青砖地上,映出她笔直的身影。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背脊挺直如竹,一步一步,踏在贡院的长街上。
身后,阅卷堂的门还开着,李大人正将她的文章单独抽出,放在“待复议”一栏。王大人看了眼,没说什么。那位老考官则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
但谁都清楚——这篇文章,已经掀起了风浪。
而风眼中的那个人,此刻正缓步穿过贡院大门,身影渐远,却未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