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小子，疼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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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他骂了一声，把鞋脱了。
    袜子脱下来的时候，脚趾头上的皮跟着扯下来一小块。
    血珠子从破口里渗出来，混着汗水和泥土，糊成一团。他看着自己的脚，愣了好几秒。
    这他妈才走了一百一十公里。
    马东蹲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背囊卸在脚边。
    他从挎包里翻出一卷针线，把背囊的背带翻过来。背带跟包身连接的地方开线了。
    他拿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穿上线，一针一针地缝。
    王野看着他缝，想起马东刚才递卫生巾给他的样子。
    这人嘴上不饶人，动不动就骂骂咧咧，可该帮的时候一次都没含糊过。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汉子柔情吧……
    郑军靠着对面的树干坐着，仰头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停了片刻才慢慢咽下去。
    喝完把水壶盖子拧紧，塞回背囊侧面的口袋里。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周龙没坐着。他从排头走到排尾，又从排尾走回排头，挨个数人头。
    张兵蹲在空地中央，地上铺着一张地图。
    他在地图上比划，从磨盘山往东，穿过青石镇，再走二十公里到海训场。手停在海训场的位置，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王野看着这些人，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在新兵连的时候觉得自己体能不错。五公里跑十八分多，单杠拉六七十个，四百米障碍一分三十秒出头，放在哪儿都不丢人。
    到了特侦连虽然被林川压了一头，可他的底子不比任何人差。
    可今天这一百一十公里走下来，他才知道什么叫差距。
    不是体能的差距。
    是意志。
    马东的脚底板也磨烂了。刚才休息的时候他脱过鞋，王野看见了，前脚掌两个大水泡，一个已经破了，皮翻起来，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他拿针挑破另一个，挤出水，拿胶布一缠，穿上鞋继续走。
    从头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还在那儿跟郑军扯淡，说去年拉练的时候走到最后鞋底掉了，拿背包带捆着走完了全程。
    郑军的大腿内侧磨破了。他不说，王野看见他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往外撇，跟鸭子似的。
    可他一步都没落下，该快走快走，该小跑小跑。休息的时候自己躲到一边拿湿毛巾擦，擦完把裤子放下来，跟没事人一样。
    周龙的肩膀被背带勒肿了。作训服肩膀那块湿了干、干了湿，印出一圈白花花的盐渍。他也不吭声，休息的时候把背带垫了两片卫生巾，继续背。
    张兵的脚踝是旧伤。走路的时候看不出来，停下来的时候，他左脚不敢使劲，重心全压在右脚上。
    王野注意到他坐下之后一直在揉左脚踝，揉完了站起来走两步，疼得嘴角抽一下，然后继续走。
    这些人不是不累。
    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已经不把累当回事了。
    林川走过来，在王野旁边蹲下。
    他手里拿着一卷胶布，白色的医用胶布。他撕下一截递给王野。
    “脚上起泡了，缠一下。不然明天走不了。”
    王野接过胶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露出来的脚趾头。皮破了，血糊糊的，沾着泥土和袜子的碎屑。
    他把胶布缠上去，缠了两圈，按了按。
    “这些人是怎么练出来的？”
    林川把胶布卷收起来，塞回挎包里。
    “走出来的。一年走几次，走几年就习惯了。”
    王野没接话。
    这些人，从入伍到现在，走了不知道多少遍这条路。
    脚底板磨烂了长好，长好了再磨烂。
    肩膀勒肿了消下去，消下去再勒肿。
    一遍一遍，一年一年。
    “你爷爷带你走过这么远吗？”
    “走过。”林川蹲在他旁边，把水壶拿出来喝了一小口，“翻山，走夜路，不带干粮，不带水。山上有什么吃什么，渴了喝山泉水。”
    “多小的时候？”
    “七八岁。”
    王野想象了一下。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跟着老头在山里走一天一夜，不带干粮不带水，饿了摘野果子，渴了喝山泉水。脚磨破了拿草叶子缠一下，继续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百一十公里不算什么了。
    马东缝完了背带，把针线卷起来塞回挎包里。
    他站起来把背囊甩到肩上试了试，缝过的地方绷得紧紧的，没再往下坠。他拍了拍背囊，坐下来。
    “王野，你那脚还能走不？”
    “能。”王野把鞋穿上，脚趾头塞进去的时候疼了一下，他咬了咬牙，“不就破了点皮吗，又不是骨头断了。”
    “行，有种。”马东点了点头，“我第一次拉练的时候，走到一半就哭了。”
    王野愣了一下。
    “哭了？”郑军也凑过来，“马东你还哭过？这事儿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废话，这种丢人的事我能到处说吗？”马东继续道，“那时候刚下连，第一次参加海训拉练。”
    “走到磨盘山半山腰的时候，两只脚全是泡，踩下去跟踩在钉板上似的。我蹲在路边，眼泪就下来了。”
    “班长问我怎么了，我说脚疼。他没骂我，蹲下来帮我把鞋脱了，拿针把泡挑了，挤出水，缠上胶布。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什么？”王野问。
    “他说，小子，疼就对了。铁脚板是走出来的，不是天生的。你今天疼，明天疼，后天还疼。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王野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缠着胶布的脚。
    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周龙走完一圈，在张兵旁边蹲下来。
    “人数齐了，一个没少。”
    张兵点了点头，把地图折起来塞回挎包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都听我说。”
    “从这儿到青石镇，还有不到五十公里。”
    “青石镇到海训场，二十公里。加在一起不到七十公里。”
    “前面一百一十公里是最难的，磨盘山那段爬升大，耗体力。后面这段是平路，好走。”
    “但好走不等于能松下来。”
    “越到后面，越容易出事。脚上起泡的不许硬撑，泡破了感染，后面海训更麻烦。”
    “水要省着喝，但不许不喝。干粮按时吃，不许等到饿了再吃。”
    “各班自己检查装备，背带开线的缝好，鞋底磨穿的换掉。四十分钟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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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小子，疼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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