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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深点！再深点！"
工兵总队长张大炮正亲自挥舞着铁锹，汗珠顺着下巴砸进脚下黏土里。
开封东郊的平原上，模范师第二旅正将反坦克壕向兰封方向延伸。
装甲总队第一中队长顾言从38T型坦克上跳了下来，将水壶抛给了张大炮："张队长，歇口气！你这铁刺猬阵摆得再密，也扛不住小鬼子从天上扔铁坨子！"
"天塌下来有高射炮顶着。"
张大炮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手上的泥顺势带在了上面，而后拧开壶盖猛地灌了口凉水，顿时只感觉透心凉，他咧嘴一笑，
"咱工兵的活儿，就是把地刨成东洋铁王八的坟场——欸不过倒是你们那些铁疙瘩，能顶得住鬼子的炮不？"
话毕，两人同时望向侧翼，在主阵地侧翼两百米外的土坡上，三辆38T型坦克正缓缓驶入预设伪装阵地。
车身上焊接的附加铁板凹凸不平，火炮的炮口正朝着兰封方向转动，装甲兵们此时正用麻绳将几根圆木绑在车体侧面——这是前线老兵发现的土法子，专防日军新装备的反坦克武器。
"听说机动三营调去渡口了？"，顾言将水壶拿了回来，又指了指远处腾起的烟尘。一队卡车正碾过麦田，拉着几门炮满载着物资运往渡口方向。
张大炮抹了把汗："说是北岸的十六师团最近蠢蠢欲动，师座把机动总队一个营和警察总队两个中队派到渡口了。
前天我的人就在河滩埋了雷——小鬼子汽艇敢靠岸，先炸他个底朝天！"
一阵引擎轰鸣由远及近，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两人转头望去，几辆带边斗的摩托正沿着堑壕疾驰。车上士兵的钢盔压得低低的，呢子军大衣下摆沾满泥浆，腰间的皮质武装带上，手枪套和工兵铲随着颠簸哐当作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边斗里架着的机枪，枪管裹着防沙布，弹链从铁皮弹药箱里蛇一般钻出来。
引擎轰鸣声中，领头摩托车猛地刹在堑壕边缘。
跨坐在边斗里的军官拉下脸上的围巾面罩，露出一张被硝烟熏黑的脸——正是机动总队副总队长吴帆。
他左臂缠着有些染血的绷带，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青虎刺青。
吴帆翻身跳下摩托，沾满泥浆的军靴碾过钢轨反坦克桩。
他的目光扫过顾言臂章上的坦克徽记和胸表，突然开口："顾副队长，兰封日军近期又运来了一批仿铁拳的四式反坦克武器，你们最好小心点。"
顾言闻言只是冷哼一声，将帽子戴上，翻身爬进炮塔，
"多谢提醒，等小鬼子撞上咱的防线，就会知道——"
他猛地拉下舱盖，钢铁撞击声淹没在引擎咆哮中："豫东不是兰封！"
待坦克轰鸣声远去，张大炮突然从胸袋摸出半包老刀牌，就着堑壕里未熄的柴火堆点燃。
他深吸一口，烟头在阴影里明灭："事解决完了？"
吴帆摘下钢盔，露出额角新结痂的弹片擦伤。他伸手想讨根烟，张大炮却盯着远处正在埋雷的工兵，仿佛眼前只是团空气。
钢盔边沿凝固的血迹被吴帆用拇指刮落，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全部解决了。"
烟灰簌簌落在翻新的泥土上，张大炮突然将半截香烟砸进壕沟，军靴狠狠碾进土里，"老子的工兵总队，六十七个活人……"
他抄起工兵铲转身就走，铲刃劈开阳光时闪过一道寒芒。
"头！他也太……"
随行副官刚开口就被吴帆抬手止住。
这位特别支队出身的军官望向远处黄河，从牙缝里挤出话："你以为他恨的是我们？他恨的是自己，竟没发现他手下竟有这么多的鬼子细作！"
说到这里，吴帆脑海中忽然响起了八个月前在师座办公室内的情形，
"根据密报，日军通过难民身份累计混进新兵队伍的有七十二名间谍、挺进队成员……"，情报部长宋端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汇报。
"先不着急打草惊蛇，全部拉进工兵总队，吴帆，你派人进去盯着他们……"，
"不先通知张总队长？"，吴帆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得越少，给日本人传的假情报就越真。"包国维将铅笔折成两截，"之前加固东部粮仓的情报，不是成功让鬼子上钩了吗？"
烈日下，张大炮发疯似的抡着工兵铲。
"老大！三号雷区布完了！"部下的喊声将他拽回现实。
"再多埋一些！"
他嘶吼着，手上的老茧被生生磨出血来。
远处，吴帆的摩托车队正掀起烟尘继续驶向商都南部方向，车斗里架着的机枪枪管上，一缕防沙布条在风里飘成招魂幡的模样。
蜿蜒的土路被车轮和军靴碾成一条翻滚的黄龙，烟尘直冲云霄。
吴帆的摩托车队在一处岔路口被迫停在路边，在他们旁边的大路上，大量军队正在行军，
周边的一切似乎都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行军声中——三股洪流正汇向南方。
左侧是徒步的呈四列行进的步兵纵队，绑腿、皮靴满是泥灰，中正步枪背在身后，机枪扛在肩上，刺刀鞘撞击水壶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中间是望不到头的卡车队，车箱里载满了满是武器弹药的木箱，箱角微微渗出少许防潮的桐油；
几辆卡车的后部用钢架牵引着75毫米野战炮，炮管被帆布包裹，炮轮随着路面颠簸微微晃动。
最右侧则是一队骡马，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弹药箱，辎重兵紧握缰绳，低声吆喝着。
时不时还有四五名快马骑兵挥舞着皮鞭，从队伍旁快速掠过，朝着队伍最前方疾驰而去。
这些宽阔的大路，正是郑城以南的多条主干道。
当初模范师赈济灾民时，以工代赈，动员百姓难民修路，如今倒是方便了行军。这些大路最远一直延伸到了许昌一带，成为豫东的重要动脉。
烟尘像一层厚重的黄纱，笼罩着整条公路。
行军队伍中，官兵们用深色面巾蒙住口鼻，只露出眼睛。吴帆站在路边，用一块灰布手帕捂住脸，眯着眼望向烟尘中若隐若现的队伍。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烟尘中传来。一匹马冲破尘雾，马背上的军官戴着M35钢盔，深色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轻轻勒住马缰，马匹前蹄扬起，溅起一片尘土。
"吴副总队长，别来无恙啊！"
军官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张辙。
吴帆微微一怔，见到这个许久没见了的同僚，只是点点头，“好久不见，你从南方调回来了？”
张辙与吴帆二人简单寒暄一番，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听说你升了副总队长，恭喜啊。"张辙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鞍上的尘土，"我还在原地踏步，真是惭愧。"
吴帆淡淡一笑："都是为师座效力，职位高低不重要。"
张辙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包折得十分厉害的香烟，从中抽出一根递给吴帆。
吴帆摆摆手，他便自顾自点燃，深吸一口："我这次要去信阳南部最前线，听说鬼子要从那儿过。"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要不要我给你弄把鬼子军刀？就当是恭贺你晋升的礼物了。"
吴帆摇摇头："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吧。"
张辙笑了笑，翻身上马："那可不行，等着我吧。"
马蹄声渐远，张辙的身影重新没入烟尘中。吴帆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头儿，这人谁啊？"，部下凑过来问道。
"一个讨人厌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