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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有客西来
突然的放肆大笑引得人人侧目,就连关卡那边都看了过来。
「师父你刚才说那些贵人收租也得组织人手备着用强,徒儿越想越是好笑,那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怎么也和乡下一样,还以为在京师的大人物都是靠着王法呢?」
刘进说了个似是而非的理由,穆双忠笑着摇头:「王法不也是这样,没有拿着刀棍的官差抓人,谁在意什么王法。」
话题就这么翻过,气氛却轻松了不少,县界上的关卡倒是早注意他们这一队人了,可三人骑马护送一辆带厢的马车,其中一骑明显是武官打扮,知道得罪不起,也没有不长眼的上前盘查,只是客气的放过了卡子。
差不多又向西走了十多里,眼见着前面官道两侧的山矮了不少,坡地上开垦出来的田地也多起来,刘进勒停了坐骑,翻身下马抱拳说道:「本该将师父一家送到陕西,可家里产业离不开人,就在这里分别了。」
这相送三十多里,以及刘进这番话,其实都是送别的礼数,还是刘进特意找张有德和过路的行商请教过的,穆双忠在马上笑着点头:「咱们吃刀枪饭的不用这么多虚礼,你快些回去。」
刘进转身从马鞍搭裢里取出个包袱,双手递给了穆双忠:「接下来还有千里路要走,路上花费总要宽裕些。」
穆双忠接过包袱一捏一掂量就知道是昨晚拒绝的那些金银,还没等他说话,刘进直接跪了下来,对着马上的穆双忠肃然磕头。
「师父教我真本事,对我有如至亲,大恩永世不忘,师父,刘家庄就是师父的家,在外面若有不顺了,回来徒儿奉养。」
在马上听完,穆双忠翻身下马,将刘进搀扶起来,看着刘进额头上的泥土,伸手替他抹去,想要说话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声,只是伸手锤了刘进一拳,看着眼圈就红了,穆双忠又不想失态,直接转过身。
刘进深吸了口气,转向穆彪又是跪下磕头:「穆伯传授我武艺,救我性命,大恩永世不忘,穆伯年纪大了,刘进愿意给您养老。」
刘进情真意切,在集市的随意施救结果换来了对方的尽心传授,甚至在生死搏杀中都有人并肩作战甚至遮护,一个多月时间虽短,彼此真心相对,已经成了亲人。他甚至不想让穆家人离开,但刘进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自私,只能用这个时代的礼节刻板的表达感谢和感恩。
在马上的穆彪很诧异,虽说他在穆家地位超然,但这个年头的礼数,谢过主家等于是一并谢过,没想到刘进还会单独跪谢,一时间措手不及,连忙下马,把刘进从地上拽起来,想说话却叹了口气,只是伸手拍了拍刘进的肩膀。
大家一时都是说不出话来,车夫知趣的将大车带到路边等待,刘进用手狼狠揉搓脸颊,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惜别之情,只能按部就班的去做,但做完了依旧难受,只能强制自己不要失态,旁边穆家主仆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三人呆立半响,穆双忠最先反应过来,拿着那抱着金银的小包袱犹豫片刻,却直接塞进了鞍袋里,强笑说道:「又不是生离死别,别弄着扭捏样子惹人笑话,你那银钱我收了,咱们师徒就此别过,日后再见。」
说完后,乾脆利索翻身上马,只是挥了挥手,径直策马前行,车夫连忙赶车跟上,穆彪又伸手拍了拍刘进肩膀,说了句「保重」,也是上马离开,刘进就站在路边目送离开,穆家主仆一直没有回头。
当走出去很远,二骑一车在刘进视野里有些模糊的时候,却看到那两骑停下转身,还在目送的刘进看到忍不住咧嘴一笑,用力挥手致意,能看到穆家主仆也是挥手,然后转身前行,一直消失在视野中。
刘进长出了口气,回身整备了下坐骑也是翻身上马,才走出几步,或许是迎面有风吹来,刘进揉了揉眼角,莫名的眼泪流下,一时间止不住....
回到县界关卡的时候,人总算恢复了平静,安平和渑池的守卡差役依旧客气,送别时顾不上这个,现在刘进在马上抱拳笑着客套:「此处沿官道向东十几里,就是兄弟的庄子和集市,诸位有闲可以去喝杯茶。」
守卡的差人们开始有些懵,但立刻反应了过来,都是满脸堆笑的抱歉回应,脸上带着谄媚和讨好,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那集市,只是知道自己得罪不起,今天那集市主人主动示好,自然当成了机缘。
早早出发,相送三十余里,等回到安平县境后太阳当空,山间官道变得明亮起来,路上的客商也多了不少,间或还能碰到和刘进打招呼的,这应该是去过几次集市所以认得,又和刘进相同方向的行商看着刘进在路上经常被打招呼询问,还以为是这片地面上的什么大人物,特意小心翼翼的问询,刘进倒是没有摆架子,只是说前面有自家的集市,也算是吆喝广告。
刘进更不知道有那初来此地要东去的客商行旅,在他走后和关卡差役打听前方何处可以落脚,差人们热情的指路告诉他十几里外有个集市,那员外遮护平安,没有什么小偷小贼的乱来,因为少见这么热情的官差,让那打问的客商还以为有鬼...
当远远看到集市的时候,刘进已经收拾好心情,师父和穆彪确实能帮很大的忙,但人不能把这种偶然出现的外力当成常态,自己的事终归要自己来做。
回到集市却没想到看到了张才,他正在官道边的木牌前张贴什么,这块木牌还是石寺村那八贼案子的时候立在路旁,是为了张贴衙门的布告用的,现在上面还贴着那八贼被义士斩杀的官府公告,想不到还有新的。
等刘进安置了坐骑走过去,却发现张贴布告的张才满脸阴沉,加上他一身官差的皂袍,都没什么人敢靠过来看新布告,等发现是刘进走过来,张才这才勉强挤出笑脸打招呼。
「小的被派过来张贴布告,还有别的事要劳烦员外。」
客商也好,巡丁也好,虽然不敢靠近,多少也围了一圈,刘进笑着点头「你先把布告上的事给大夥说说,我这边不急。」
官差张贴布告后本就有大声宣讲的职责,但看张才这个情绪,没有刘进怕是不会说什么的。
「各位乡亲,安平县衙......」张才大声吆喝,本来就围着的人群又是凑近了不少,远处还有人赶过来。
这还真是需要在市集和路口宣告的大事,真有一夥亡命匪徒自洛阳西来,已经犯下了几次大案,府衙和县衙都下了海捕文书,并且让幸存者描绘凶徒样貌,画出大概的模样和标注特徵在各处通缉。
已经有一家商行和三处村庄以及若干商队都遭到了袭击,死伤十几人甚至几十人不等,甚至还有灭门的惨案,财物都被洗劫一空,还有几家过后还被放火。
而且从商行丶村庄和过路商队的位置和案发时间判断,这些亡命匪徒还真是一路向西而来,安平丶渑池丶宜阳丶永宁等洛阳西边的县城最有可能被波及到..
现在县城城门已经每日晚开早关各一个时辰,巡检司兵丁与三班差役都是在城门和关卡严加盘查,并且加派人手戒备。
至于匪徒的画影图形则十分潦草,无非是某贼有大胡子,某贼额头有刀疤,而且贼匪大都是蒙面作案,且有坐骑来去如风,加上杀伤惨重,没有什么太靠谱的目击者。
或许因为刘进在边上听着,张才宣讲的十分卖力,只是围观众人越听越是胆寒,这可不是什么别处发生的案子和乱子自己可以看热闹幸灾乐祸,这贼众没准已经进了安平县境内,他们进城很难,可目标正是城外的村庄和商队,那大夥岂不是有危险。
更不要说官差都已经贴榜宣告,那就是祸事临头了,有人听完后立刻招呼同伴抓紧赶路,能进那种大集镇和县城,安全就有了保障,在这个乡野地方等于是不设防。
结果张才宣讲完没多久,集市都冷清了不少,张才意识到有些不对,颇为忐忑的看向刘进。
「你做得没差,我还要安排人给周围报信。」
,..这伙贼已经在洛阳那边犯了几个大案,只是消息没过来,还是在孟津那边做得太离谱,府衙压不住消息了....
「」
」
.听刑房的老文书讲,江洋大盗下手这么狠辣,恐怕不仅是图财,还要寻仇,就是不知道他们那仇还报没报,要是没报,就不知道谁家遭难了......
「」
张才除了榜文上的文字,还告诉了更多的消息,到现在官府不知道这伙亡命贼寇有多少人,为了什么自的,只是说什么骑马和凶残之类的无用信息,要么是官府过于草包,要么就是这伙贼寇太过精锐强悍。
以刘进和张有德打交道的感觉,很大可能就是后者了,但河南府甚至整个河南布政使司最富裕的城市就是洛阳,不在洛阳周边发大财,朝着周围乱跑什么?为得是什么?
难不成要越境去陕西去西安,又或者走山路去南阳襄阳那边?临走前在河南捞几笔横财?这其实也说不通,这样一支精锐的力量不会无缘无故的横行乡野,起码洛阳西边各县乡野不值得这样的力量动手。
刘进琢磨了会又是自嘲,这样穿州过府的江洋大盗肯定瞧不上小小集市,是否自视太高,胡思乱想不说,但该做的防备都要做起来,不能有丝毫的含糊,还得招呼过来贴布告的张才,从县城来一趟不是太轻松。
「张兄弟在庄上歇一晚,咱们没什么好东西,可别嫌弃。」
客气了句,却发现张才满脸苦笑,再想着回集市时看到对方脸色阴沉,索性开口包揽:「张兄弟有什么为难的都和我说,一定尽力帮忙。」
张才连忙弯了下腰,客气的说道:「员外和我师父张爷平辈论交,喊我兄弟真是折煞了。」
「你还比我大好几岁,咱们又处的来,各论各的就好。」刘进能感觉那「兄弟」喊的对方挺高兴,就坚持着不改。
「好叫员外知道,在下被打发到这边来看摊子了......」话说了一句又觉得不多,伸手在嘴上扇了下「员外这边是个兴旺的宝地,只是在下在衙门里当差现在被发了过来,大夥都说我被流放,家里老娘也哭......
这倒是意料之外,张有德安排张才过来刘家庄常驻,在衙门里的名义很冠冕堂皇,什么新清点出来的几千亩田地又是包揽了县内几家老粮户的粮长,这可是本县赋税的要害之一,得有差人过去盯着,偏远乡下都不愿意去,我就安排自己的弟子过去。
实际上张才来这边主要就是盯着集市上的毛皮收购,他负责把毛皮买下然后运到县城,因为毛皮能在洛阳卖个好价钱,张有德的舅子要在县城和洛阳之间跑动,还会在洛阳那边购买些成药回来,这个在县城各处都能赚得不错。
不管口头如何恭维,乡下集市如何比得上县城所在,何况当差得在衙门左近才管用,离远了什么都不是,张才被安排到这边来,不管他自己还是旁人都以为是发配,但他这等不在册的白役,一切前途都在师父张有德手里,根本无从反驳,甚至都不敢多埋怨,还得顺便带上要紧文告才出发。
张才觉得刘进是心狠手辣且贪心的土豪,是和张有德平辈论交的,以往态度无非是逢场作戏的客气,来这边也没什么好待遇,没曾想刘进真没把他当外人,张有德在或不在都是一样,这「张兄弟」的称呼让他浑身熨帖,自然就无话不谈了。
刘进确实想拉拢结好张才,有个信得过的衙门内线太重要了,虽说张有德和自己算有交情,但更多的都是交易,且张有德有自己的立场。
自从和庄外开始打交道,刘进就意识到自己简直耳目无能,地理上勉强触达刘家庄周边三十里左右,消息则一无所知,全靠着别人通风报信,对官方的很多消息还都是张有德的闲聊,可怎么去改进,不请自来的张才是就是突破口了。
「张兄弟和张差官可是亲戚?」刘进开口问道,他倒不是无的放矢,多少听人说过。
「是祖辈的堂亲,我师父算是我近支的伯父。」
「张差官还是把你当自己人看啊!」
刘进笑着感慨几句,他也能看出来张才对这句话的不服,也难怪有这个亲戚关系张才还被打发看守城门,且不怎么被其他差人瞧得起,估计就是脑子不怎么灵光。
「你在城门处才有几个油水,在这边不说别的,毛皮进价是你做主的,加个一成两成谁能知道?」刘进直接点明关节,毛皮在洛阳城能卖出高价,算是个暴利的生意,这边进价本来就比市价低很多,高个一成两成根本不起眼,这还仅是毛皮一项。
张才先是愣住,随即不可置信的问道:「我这么做,员外能答应吗?」
「这边毛皮能出得去,张差官那边能卖得出,张兄弟你是自家人,我管什么?」刘进笑着说道。
「若是有这等好事,少不了给员外的孝敬。」想通的张才喜不自胜。
「张差官把你安排到这边,你以为想不到这些吗?不把你当自己人,又怎么会给你安排这个油水。」
刘进没有去挑拨什么,反而尽可能做了善意的推测,这样去交好才是长久的情谊,这话又把张才说愣了,不顾礼数的在那里呆了会才冲着刘进郑重抱拳,「要不是员外点拨,小的就和师父生分了。」语气还带着点哽咽。
这感动带着几分真情就未可知了,估计张有德想着集市上能赚钱的都被刘进牢牢把握,肯定不会分润出去给别人,也想不到没多少银子的刘进会这么慷慨大方。
既然给了张才承诺,刘进也不耽搁,直接就把预先存好的毛皮给取了出来,现场给张才估出了价格,然后还让张才拿了张有德那边的银子再回来付钱,又给他介绍了路过县城的商队,让他们把毛皮捎上,张才也不用在这边过夜,先把货运回去再说,这里里外外就是几份人情砸了过去,张才连连作揖致谢,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送走了张才后,刘进就把要搬去石寺村的五家召集起来,让他们抓紧收拾准备,这几天就要去石寺村那边,还特意对几位当家的男丁做了叮嘱,又开始安排庄里男丁轮班值守,在距离庄子更远的地方设立暗哨和示警的小树等等,还要在这几天进行有敌袭的演练。
这些安排对刘家庄上下不算是临时加派,只能说平日所做绷紧了节奏,刘进在布置的过程中感觉到和从前有所不同,似乎和从前比起来,更「说一不二」,以往安排去值夜和庄外暗哨,总有人找理由推诿,现在都是乾脆答应,甚至还有人主动承担。
明代洛阳地区就是河南府,府城在洛阳县,下意识会有「洛阳府」这个说法,其实不是,就是河南布政司河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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