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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一男的临时办公室出来，顾屿和周维民在走廊尽头握了手。
周维民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总，合同的事你放心，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一定摆在我桌上。小钱今晚通宵，我亲自盯。」
「辛苦周书记。」
「不辛苦。」周维民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杯，「这杯茶都没喝完，回去正好续上。」
钱主任跟在后面，脸上还留着刚才被骂的惧意，小跑两步追上周维民，两人沿着走廊拐角消失了。
顾屿收回视线，朝身后几个人招了招手。
「走，去云居那边看看。」
李正国从墙边站直身子，理了理西裤。
张雅拎着文件袋跟上。李一男推了推眼镜，默默缀在最后。
四个人出了临时办公楼。
六月的绵阳午后，太阳毒得很实在，柏油路面隐隐蒸腾着热气。
园区里到处是正在平整的工地，推土机和压路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三千亩的地盘现在还是个大工地，但已经能看出骨架了。
几栋标准化厂房的钢结构封了顶，蓝色彩钢板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沿着新铺的柏油路走了七八分钟，拐过一排临时板房，前面出现一栋三层白色建筑。
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
云居科技。
顾屿注意到牌子旁边还贴着一张A3纸的招聘告示，上面列着嵌入式工程师丶结构设计师丶品质主管等岗位，待遇一栏写着「面议，五险一金，免费食宿」。
纸张边角已经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
一楼敞开式办公区摆了十几张桌子，坐了二十来号人。
有人在CAD上画图，有人对着PCB布局出神，角落里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围着一台示波器调试什么东西，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参数。
陈小平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浅蓝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叠列印纸。
「来了？正要给你打电话。」
顾屿扫了一圈。上次在北京那个小饭馆包间里，云居科技的全部人马就是陈小平和他爸两个人。这才过了多久？
「人从哪儿招的？」
陈小平把纸往腋下一夹，朝窗外指了指。
「绵阳这地方，别的不敢吹，搞技术的人真不缺。上个月在本地论坛和招聘网站挂了帖子，简历收了两百多份。筛完面完，留二十三个。」
他随手翻出那叠纸最上面一份简历，递给顾屿。名字旁边的工作经历一栏赫然写着本地某军工院所，干了十二年精密机械加工。
「光军工系统出来的就有四个。搞传感器的丶搞嵌入式的丶搞精密制造的，全是实打实的硬功夫。工资比他们以前高百分之三十，包食宿，人家二话没说就来了。」
顾屿把简历还回去，点了点头。
他之前跟陈小平说过，绵阳配套虽然不如珠三角，但人才密度不差。
整座城市几十年积累的军工底蕴，养了一大批技术过硬的工程师。
只是以前没有好的民营企业接住他们，全被北上广虹吸走了。
现在云居科技扎下来，等于在这帮人家门口开了个口子。
李正国凑过来瞅了一眼简历，啧了一声。
「军工院所的人你都挖得动？」
「不叫挖。」陈小平头也不抬。
「在体制里待了十几年，工资不涨，项目不换，谁都会闷。我只是给了个选择。」
顾屿正要接话，身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四川口音。
「屿娃子！你来了咋不说一声嘛！」
顾建国从楼梯拐角冒出来。
灰色工装服，袖子挽到手肘以上，刚从后头的机械结构车间钻出来，工装上还沾着点金属碎屑。
他右手提着一个防静电的工程塑料筐，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五把银灰色的智能门锁成品。
李正国看到顾建国，微微愣了一下。
他偶尔听顾屿提过两句家里的情况，知道顾父是个搞装修的倔脾气，但这还是头回见到真人。
眼前这个五十出头的四川汉子，皮肤黝黑，手掌宽厚，指节上的老茧厚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跟工具打交道的主。
顾建国把防静电塑料筐搁在旁边的桌上，手习惯性地在工装裤上蹭了蹭，然后大大方方伸出手来。
「你就是李正国李总吧？早就听屿娃子说过你了。我是他老汉儿，顾建国。」
李正国握上去，掌心传来一层粗糙的触感。
「顾老哥，久仰了。早听顾屿提起过您。」
「啥子久仰哦。」顾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就是搞门锁的。你们搞充电宝搞汽车的那才是大买卖，我这个跟你们比起来，小得很。」
李正国笑了笑，没接话茬。他余光瞟了顾屿一眼。
去年顾屿向家里摊牌，带父母去星火科技视察时，李正国恰好在深圳，完美错开。
「看锁。」顾屿走到桌前，从筐里拿出一把成品。
这批跟他在北京小饭馆里见到的手板完全不一样了。
面板磨砂质感更加细腻均匀，指纹采集区的边缘做了微弧处理，手指贴上去很舒服。
翻到背面，PCB走线比上次乾净了不少，元器件排布紧凑，焊点光洁。
顾建国凑过来，满脸期待。
「你上次说的Wi-Fi模组加了，星闪晶片的点位也预留好了。你试试。」
顾屿把右手食指贴上指纹区。
不到半秒，「咔哒」一声，锁舌弹开，乾脆利落。
「快了不少。」
「那可不！」顾建国嗓门一下就上去了。
「老陈从外面高薪找人重写了底层的指纹算法库，FPC1020的潜力全给榨出来了。现在拒真率低于万分之五，误识率低于十万分之一。」
说完他又从筐里掏出另一把，递给李正国。
李正国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掂了掂分量。
「这玩意好使啊。」他按了按面板上的数字键盘。
「给我整几套。家里好几套房子，全换上。以前每次出门找钥匙都得翻半天，恨不得把钥匙焊在裤腰带上。」
顾建国乐了。「那你先录个指纹嘛。回头我给你寄过去。」
「行。」李正国放下锁，「定价多少？」
「一千九百九十九。」陈小平在旁边接了一句。
李正国挑了一下眉。「中端偏上，切的是韩系品牌和国产杂牌之间那段空白？」
陈小平点头。「品质对标三星SHP-DP728，价格便宜一千块。」
李正国又瞅了顾屿一眼，没多说。
顾屿没理他。他拿着锁转了一圈，目光停在电路板上那个空着的焊盘位置上。
「星闪模组什么时候能到？」
「等你那边消息。」陈小平说。「PCB留好了，天线做了两版预案，晶片一到就能贴片上线。」
「快了。」
顾屿把锁放回筐里，正准备接着往车间走，陈小平却停下了脚步。
陈小平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贴着的云居科技产品路线图上。
门锁丶网关丶温控面板丶灯控模组，一条条线把它们连在一起。
「顾总，」陈小平看着那些连线，语气透着几分凝重，
「门锁的单品我们能啃下来，但全屋智能这条路，不好搞啊。」
顾屿回过头看着他。
陈小平继续说道：
「我在前公司推了那么多年，太清楚里面的水有多深。我前年接触过一家做全屋智能方案的同行，折腾了三年，连一套完整的联动都没跑通。设备各说各话，协议不统一，消费者买回去就是摆设。咱们这个摊子铺得不小，但光靠一家初创公司，就算资金跟得上，真能撑起这么大一个生态？」
顾屿笑了一声。
「陈总，不好搞你跟我说啊。」
他靠在桌沿上，两手揣进卫衣口袋里。
「我给你请支援。」
陈小平反应过来，追问了一句：「你找谁？」
顾屿没直接回答。他看着墙上那张产品路线图，所有设备之间的连线汇聚到中间一个节点，上面写着两个字：星闪。
「陈总，你在家电行业干了那么久，应该发现过一个情况。」
他语气很平。
「在中国，不管哪个技术赛道，只要你往极致了做，一路做到天花板，你一定会碰到一个名字。」
办公区安静下来。
顾屿注意到陈小平神色一凛。对方愣了两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
「华为？」
顾屿点头，余光瞥了一眼一直站在角落没出声的李一男。
他注意到李一男推眼镜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顾屿知道，以李一男的过往履历，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家位于深圳坂田的巨兽拥有着怎样深不可测的技术栈。
顾屿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星闪协议的底层是我们和华为联合研发的，这件事你知道。但光有传输协议不够。智能家居需要一整套从晶片到系统到云端的完整技术栈，这不是一家创业公司能啃下来的。」
他站直了身子。
「放心，我会安排人来给你搞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