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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知晓姜怡宁身怀有孕后,谢无妄周身的戾气仿佛被生生压制了下去,转而生出一股寸步不离的焦躁。
洞天之内,原本清冷的石室被铺垫得极为繁复。
姜怡宁端坐在石台上,面前摆放着第三盏热气腾腾的灵茶。
谢无妄立在侧旁,先是用唇碰了碰茶沿,眉峰紧紧蹙起。
谢无妄自言自语般嘀咕:「这水温偏凉了半寸,地脉灵泉今日怎的这般不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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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掌心浮出一缕暗紫火苗,小心翼翼地烘着盏底。
姜怡宁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谢无妄,我只是气血微有波动,不是全身骨头散了架,你再这么疑神疑鬼,我先被你折腾得头疼。」
谢无妄将温热正好的茶盏递到她唇边:「你如今是两人同源,大意不得,这茶里我融了半滴静脉灵髓,快些喝了。」
姜怡宁接过茶盏,仰头饮尽。
谢无妄收回空盏,又弯腰去抚平石榻上层层叠叠的软褥。
沉闷的机关转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滑开。
云中策手执一柄白玉骨扇,步履悠闲地迈入洞天。
他换了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衣角暗绣着天衍商会的流云纹路,虽面色隐带一丝失血后的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成竹在胸的笑意丝毫不减。
随在他身后的钱庸捧着数个以万年温玉雕琢的锦盒,盒盖缝隙间透出浓郁至极的药香。
云中策合上摺扇拱手行礼:「姜姑娘,今日气色瞧着甚好。」
谢无妄眸光微寒,身形一晃便挡在白玉台前,掌中黑刃隐现,杀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
云中策仿若未见那柄寒芒闪烁的短刃,侧身示意钱庸将玉盒一一在案上陈列。
云中策语调温和:「三千年的九叶紫芝,万年地心孕育的安魂髓,皆是稳固神魂脉络的无上圣品,姜姑娘眼下身子金贵,这些权当在下的一番心意。」
谢无妄冷笑出声:「收起你的破烂,我谢无妄就算杀穿九重天阙,也能把该要的东西抢来,轮不着你在这装模作样。」
云中策挑眉轻笑:「抢?谢兄莫不是忘了眼下的处境?你一个被玄天神宫明令缉拿的通缉之身,朝不保夕,难道往后要带着孩子同你过那刀尖舐血的日子?你身上的血腥气,怕是洗上百年也洗不乾净。」
谢无妄下颌线条绷紧,扣住短刃的手背青筋浮凸。
云中策那番话,直击在他心脉最晦暗的软肋上。
云中策越过谢无妄的肩头,目光落向静坐的姜怡宁:「姜姑娘,天衍商会底蕴深厚,灵石宝材取之不尽。待小家伙出世,我认他作义子,商会的库房任他取用,暗桩护卫全听他调遣,这义父之位,在下势在必得。」
谢无妄周身毁灭气息轰然炸开,黑刃带起凄厉风声直斩云中策面门:「凭你也配!」
云中策足踏八卦方位微挪,体内聚宝骨灵光微闪,竟是打算硬接这一击。
姜怡宁厉声喝止:「都给我住手!」
两条紫金魔藤横空掠过,一条缠住谢无妄的手腕将刃风带偏,另一条卷住云中策的腰身将其掀出洞门。
黑刃斩在石壁上,劈开一道数尺深的焦黑裂痕。
云中策被平稳放在了秘道入口。
姜怡宁立起身子,眸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谢无妄收刀,云中策带着你的箱子退出去。」
谢无妄急切道:「阿宁……」
姜怡宁语气森冷:「再多言一句,你们两个便去城门楼上吊着醒神。」
藤蔓翻卷,将谢无妄也推至石门之外。
厚重的断龙石重重落下,将所有的争执关在门外。
姜怡宁揉着眉骨坐回榻上,指腹轻轻贴上腹部。
万灵神木与那缕寂灭气息正温和地相互交融。
姜怡宁轻声低语:「你爹是个疯子,外头那个是个笑面狐狸,往后少不得叫你头疼。」
她收敛了唇边浅淡的笑意,眼底掠过深沉的思念。
姜怡宁喃喃自语:「四月,还有你们几个,究竟落在何方……」
夜色渐深,洞天内的珠光微暗。
姜怡宁合衣倚在软榻上,呼吸渐趋绵长平缓。
外围的防御法阵泛起一圈极为细微的涟漪。
一道黑影如夜风般悄无声息地穿过阵隙,落在玉台侧旁。
正是去而复返的谢无妄。
他并未踏上石榻,只是单膝跪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借着残存的微光,他长久地凝视着女子的睡颜。
良久,他极轻地探过身去,将侧脸轻轻贴在她平坦的衣襟下方。
隔着单薄的衣物,那一缕微弱却坚韧的心跳与脉动,正同他的血脉共鸣着。
谢无妄闭上双目,喉头艰涩地滚动。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徵兆地砸入衣料,洇开一小团深色湿痕。
谢无妄在昏暗中哑声道:「阿宁,我自无妄海爬出来,满身罪孽,万劫不复……唯有你们,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指望了。」
一只微凉的素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发顶。
谢无妄浑身僵硬,骤然抬头,正对上姜怡宁清明的眼眸。
她自始至终未曾睡去。
姜怡宁五指穿入他散乱的发间,动作轻缓地抚平他竖起的戾气。
谢无妄反手握住她的掌心,将面庞埋入她的手心里。
姜怡宁垂眸问他:「在无妄海上,你问我若遭逢万劫不复的大难,是否会弃你而去?」
谢无妄眼眶泛红,定定注视着她。
姜怡宁一字一句道:「我选定的人,从不需要旁人来施舍什么安稳。神宫敢来犯,我便斩灭神宫;帝玄清若要阻路,我便掀翻他的道统。」
她迎着男人的视线:「你是我的男人,亦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生父,除了我,谁也没有资格断定你配与不配。」
谢无妄胸中阴霾被一扫而空,猛然倾身吻上她的唇瓣。
吻中没有情欲的喧嚣,尽是失而复得的虔诚与依赖。
谢无妄在她唇齿间低语:「我这条命,往后便全交给你驱使。」
天色破晓之际。
洞天石门向两侧分开。
云中策依然伫立在晨露微寒的阶前,袍角挂着昨夜凝结的白霜。
见门扉开启,他眉宇间虽现疲色,唇畔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意。
他手中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玉蛊。
云中策温和开口:「姜姑娘早,这是商会特调的百灵参汤,温度刚好,孩子晨起总归需要些滋补。」
姜怡宁看着他眼底的血丝:「云中策,何必如此执拗。」
云中策摇着白玉摺扇:「长线买卖,讲求诚意,既然认准了这位置,我云某人便不打算半途抽身。」
谢无妄持着短刃从洞内踏出,神色不善:「滚开,老子的儿子用不着你来喂。」
姜怡宁伸手接过了那盏温热的玉蛊:「汤我收下,至于义父的名分,留待孩子出世后由他自行定夺。」
云中策朗声一笑:「一言为定。」
谢无妄在后方磨牙:「阿宁,你怎能收他的东西!」
姜怡宁斜睨了他一眼:「去把昨日遗落的归元星图拿过来。」
谢无妄只得憋着一口闷气折返回去。
云中策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轻轻抚了抚腰间的乾坤袋,低声呢喃:「死缠烂打,向来是做商贾的看家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