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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晃动间，昏黄路灯斜斜扫过来，落到来人轮廓上。
贺云州穿着一身双排扣灰色羊绒大衣，领口与门襟走线利落挺括，昏光落在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上，衬得他整个人像寒夜深处淬了冰的刃。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却已经把所有退路都封死。
我攥了攥掌心，不确定他知不知道我已从徐葭葭那拿到账本，只能先一步开口试探：“贺总这么晚堵在这儿，该不会是白天没吵赢，夜里专程过来找回场子的？”
他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定在我脸上，既不接我的话茬，也不做半句辩解，就那么静伫立在原地。
我没多余心思，也没精力跟他在这儿耗着，指尖下意识提了提肩上的背包带，转身往电梯口走。
谁知我刚踏进电梯，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男人径直跟进来，站在电梯角落，身形高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周身清冽冷杉香笼罩下来，压迫感十足。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灯光。
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冷冽，不带半点温度：“是你教徐葭葭，跟她父亲说她怀孕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
瞬间就明白了。
徐葭葭那个看似娇软没心机的姑娘，刚和我谈完条件，转头就一字不落地，全告诉了贺云州。
半分隐瞒都没有。
我扯了扯嘴角，压下心底那点莫名涩意，抬眼迎上他目光，没有半分躲闪，干脆利落地承认：“是我。”
我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疏离：“我不过顺水推舟，贺总不用特意来道谢。”
徐葭葭畏惧父亲，不敢坦白实情。
可怀孕终究不是怀才，还能深藏不露。本就是纸包不住火的事，早点跟徐国文说，对她、对贺云州，都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我不过是推了她一把，也算是举手之劳。
可贺云州显然不这么想。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骤然拉近，眼底的寒意更重，没有一句厉声呵斥，可每一个字都裹着淡淡的讽刺与不满，像细针，一下下扎过来。
“虞南枝。”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低沉冷冽：“为了一本账目，你倒是手段尽出，什么法子都敢用。”
我瞬间皱起眉，心底的不悦一下子翻了上来。
他这话莫名其妙，搞得好像我为了拿到账目，毫无底线、肆意造谣一般。
可让徐葭葭怀上身孕、不敢跟家里坦白的人，是他贺云州。
他闯出来的祸，我顺手推了一把，他不领情也就算了，反倒转过头来，指责我多事、指责我心机深沉。
我压着翻涌的火气，没打算跟他撕破脸，只是语气冷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反刺：“贺总这话，未免有失公允。”
我抬眸看向他：“徐葭葭若没这份心思，我就是说一百句，她也不会同意。”
一声极轻的冷嗤在我耳畔响起。
下一秒，电梯叮然一响，门缓缓敞开。
我懒得理会身后的人，抬脚径直走了出去。
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门，身后便传来贺云州沉冷的声线：“葭葭还没毕业，不能传出未婚怀孕的丑闻。”
听到重点，我心口骤然一酸，喉间漫上密密麻麻的涩意。
徐葭葭没毕业，他便事事周全，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名声，半点闲言碎语都舍不得让她沾染。可当年我同她一般年纪时，却已被传遭人包养。
那些闲言碎语传遍了S大，纵使我不提，他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可他始终藏着我们的恋情，从不为我半句辩解，任由旁人恶意揣测，让我一个人扛下所有冷眼与非议。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要是真心疼她，就赶紧把婚事定下来。”
说完，我推门往里走，关门的刹那撞进他眼底。
贺云舟周身气压沉得吓人，目光深邃冷寂，牢牢落在我身上。面上毫无波澜，眼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隐忍又滞闷。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意弄得一怔，不由疑心刚才是不是话说得太唐突。
斟酌了下语气，我放缓口吻提议：“若是觉得她还没毕业，太早办婚礼不合时宜，也可以先订婚。”
“你真这么想？”他唇线紧抿，下颌绷起冷硬弧度。
我平静地看着他：“当然。”
“倒是周全。”贺云舟眸色冷沉，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诮：“订婚主桌，少不了你这位大媒人。”
丢下这话，他没再多看我一眼，转身径直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涩意，转瞬便压了下去。
一夜过后，我就把这点心绪抛在脑后，拿着手机径直走进傅行止的办公室，和他一同核对那份藏着暗线的账目文件。
点开解压好的内部账目表格，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
傅行止瞥了眼页面，先开口点破关键：“咨询补助的额度太高。”
我应声：“不止金额离谱，你看备注，全是线下私下结算，不走公账、不开票据。”
傅行止眸光微沉：“还刚好卡在当年临床事故那段窗口期。”
我看向他：“那这份电子台账，能拿来当实锤？”
他摇头：“只是内部自留流水，没有实名转账底单、没有经手凭证，拿出去根本站不住脚。”
我当即会意，眼下没法贸然行动，只能顺着账目缺口慢慢深挖，等凑齐完整证据链再做打算。
想到徐葭葭约我周末去她家吃饭，我开口道：“刚好趁这次去徐家，借机多接触下徐国文，说不定能查到别的线索。”
傅行止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明显的顾虑：“怕是场鸿门宴。”
我弯了弯唇角，带着几分从容打趣：“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吗？”
顿了顿，我神色又沉了几分，补上底气：“再说都过去五年了，我早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女孩，心里有数。”
傅行止的车停在徐家别墅门口时，暮色刚好漫过院墙。
他先一步下车，绕到副驾替我拉开门，指尖不经意护在我头顶，动作稳而轻。我跟着他迈步进门，玄关的灯应声亮起，徐葭葭立刻笑着迎上来，熟稔地挽住我的胳膊。
“可算来了，我爸刚在书房忙完，我正说让你们稍坐片刻，马上就开饭。”
我不动声色地抽出胳膊，听见楼梯方向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恰好与缓步下楼的徐国文，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时隔五年，我再一次，直面撞上这张我恨了整整五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