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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慢八撒。
荷兰人的石头楼,修到了第三层。
慢八撒的苏丹,是个三十岁的年轻人,继位才两年。
他站在宫墙上,看城外工地。
范德姆陪在他身边。
“陛下。”
范德姆道,“楼修好了,配二十门炮。”
“木骨都束再来抢您的船,这二十门炮,替您说话。”
年轻的苏丹没说话。
两年前任内,木骨都束抢过慢八撒的商船,这事他记着。
可他也不是傻子。
“范德姆先生。”
“炮是好炮。”
“炮手呢?”
“炮手,咱们出。”
“炮手的饷呢?”
“饷,陛下出。”
“一年多少?”
“三千佛罗伦斯银。”
“炮弹呢?”
“炮弹,向公司买。”
苏丹笑了。
“楼是你们修的。”
“炮是你们的。”
“炮手是你们的。”
“我出饷,我买炮弹。”
“这是给我修楼,还是给你们修窝?”
范德姆面不改色。
“陛下,这窝,护的是您的城。”
“没有这窝,木骨都束的楼,早晚修到您的墙根底下。”
苏丹沉默了。
这句话,戳在了怕处。
……
六月半,木骨都束。
蔡六进了宫。
他带去三样东西。
一杆秤,一罐白糖,一块木牌。
苏丹在殿上见他。
“蔡掌柜。”
苏丹道,“你的大夫,救了我孙子的命。”
“这份情,木骨都束记着。”
“你要什么,直说。”
“我要挂这杆秤。”
蔡六道,“挂在城南,医棚边上。”
“这杆秤,称什么?”
“称进出木骨都束的货。”
“货过秤,给票。”
“票上有印。”
“凭票,可在公所兑糖,兑药,兑船位。”
苏丹皱眉。
“木骨都束的买卖,几百年都是大食人的秤。”
“我不要你的秤。”
蔡六道,“大食人的秤,收他们的货。”
“我的秤,挂在那儿,谁想过谁过。”
“过秤百抽一。”
“这一分,不是我要的。”
“是替木骨都束收的。”
“入了苏丹您的库。”
殿里静了。
苏丹看着他。
“你的秤,替我收税?”
“是。”
“大食人会答应么?”
“大食人答不答应,不要紧。”
蔡六道,“城外的部族,沿海的渔夫,往来的船主,答应就行。”
“他们的货,从秤上过一回,票上有印。”
“往后他们的货,走到慢八撒,走到卜剌哇,走到天边。”
“人家认这个印。”
“不认印,货就是私货。”
“私货,人人得而扣之。”
苏丹在殿里走了两个来回。
“蔡掌柜。”
“听说慢八撒,来了荷兰人。”
“在修石头楼。”
“听说了。”
“你不修楼?”
“不修。”
“他们修石头楼,你挂木头秤。”
“楼是吓唬人的。”
蔡六道,“秤是招呼人的。”
“吓唬人,人怕你,也恨你。”
“招呼人,人来你,也谢你。”
苏丹站住了。
“荷兰人的炮,早晚要对准我的城。”
“范德姆跟陛下说,楼修好,二十门炮,替您说话。”
蔡六道,“炮是替他说话。”
“炮手是他的,炮弹是他的。”
“他要打谁,就打谁。”
“陛下要挡炮,不用修楼。”
“用秤。”
“怎么用?”
“慢八撒的楼,要钱。”
“一年饷银三千,炮弹另计。”
“这钱,慢八撒的库里出。”
“慢八撒的库,靠税。”
“税靠买卖。”
“买卖靠船。”
“船认印。”
“印在咱们的秤上。”
蔡六顿了顿。
“陛下,您说,慢八撒的船,是往有秤的港里停,还是往没秤的港里停?”
苏丹半天没说话。
殿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
“蔡掌柜。”
“你的秤,什么时候能挂?”
“今天。”
“今天?”
“木牌是现成的。”
蔡六道,“秤是带着的。”
“差的是苏丹您一句话。”
……
当天下午,木骨都束城南。
医棚边上,立起了一根新木杆。
杆上挂一块木牌。
牌上一行字。
“公平交易。”
字底下,一行小字。
“龙钞与金银并兑,牌价每日三挂。”
牌挂出来的时候,海边围了一圈人。
黑皮肤的渔夫,白头巾的商人,光脚的孩子。
有人认字,念出声来。
更多的人不认字,就问。
“牌子上写的什么?”
通事把那一行字,译成本地话。
老人们听完,点点头。
“这话,我们的祖辈也说过。”
“这是我们的秤说的话。”
蔡六站在人群外头,听着。
海风从西边来,吹得木牌轻轻晃。
牌子是新木头。
字是新写的。
意思是个旧的。
天底下的秤,星都是一样的。
……
当天夜里,蔡六给古德洛尔写信。
“木骨都束之秤,已挂。”
“先于慢八撒之楼。”
“楼高三层,炮未上。”
“秤高一丈,星已满。”
“荷兰人与我,隔三十里。”
“他修他的石头。”
“我挂我的牌子。”
“请经略司再拨医官二名,织机十架。”
“再请一件事。”
“请苏拉特备炮船一条,来木骨都束外海。”
“不擦炮衣。”
“挂一号灯。”
“灯亮着,牌子就没人敢摘。”
写完,他吹干了墨。
海上传来炮声。
很远,闷雷一样。
是慢八撒的方向。
荷兰人在试炮。
蔡六走到窗前,听了一会儿。
炮声停了。
海又静下来。
他想起临行前孙掌柜捎的一句话。
炮响,是让别人听的。
秤平,是让自己人看的。
听的东西,睡一觉就忘了。
看的东西,天天都在。
蔡六合上窗。
睡了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