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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戈尔康达的王城,挂起了白幔。
苏丹是清晨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的念珠还攥着,人已经凉了。
马哈茂德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没哭,先做的事,是把寝殿的门关了,然后派人去请二王子,去请曹锡彤。
曹锡彤到的时候,沙姆斯已经在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空床榻站着。
“曹大人。”
“二王子。”
沙姆斯的眼睛是红的,嗓子是哑的。
“父王的丧仪,按什么章程办,我不敢自专。”
“莫卧儿那边,大明的商栈那边,都得有个说法。”
“想请曹大人,替我拿个主意。”
曹锡彤想了想。
“苏丹的丧仪,是戈尔康达的家事。”
“莫卧儿是宗主,报丧的文书,遣使,进献,一样不能少,这是做给德里看的。”
“大明的商栈,不是官。”
“报丧不报丧,都不失礼。”
“可有一条,丧仪上用的香、烛、布、棺,王城若是缺,商栈可以代办。”
“银子照市价的九折。”
“为什么不是平价?”
“丧仪是孝,孝不打折。”
“可商栈是买卖。”
“买卖也不坐地起价。”
“九折,是买主尽孝,卖主积德,两头都全了。”
沙姆斯听完,破涕笑了笑。
“曹大人,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算账。”
“不算账,苏丹的这口气,就断得不值。”
曹锡彤道,“王子,有话我就直说了。”
“老苏丹这一去,王位虚悬。”
“大王子在北边,不会甘心的。”
“王城如今能做主的,只有你。”
“你打算怎么办?”
沙姆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打算怎么办。”
“曹大人,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王位,我坐,是火坑。”
“我大哥坐,是刀山。”
“火坑刀山,总得有人跳。”
“我比我大哥多一样本钱。”
“什么本钱?”
“我知道金子是几斤几两。”
“他不知道。”
曹锡彤看着他。
“王子打算把王位让给他?”
“不。”
沙姆斯道,“我先给他发丧。”
“丧报上写明,父王遗命,传位于长子。”
“文书我亲自写,盖父王的印,派最快的使,往北方送。”
“请他回来,主丧,继位。”
曹锡彤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
“王子这是请他回来。”
“也是请他进套。”
“王城如今是谁的,兵听谁的,库听谁的,集上的官秤听谁的。”
“他一进城,全知道了。”
“他要是带不回来比王城更多的兵,他就出不了城。”
“这不算套。”
沙姆斯道,“这是秤。”
“斤两摆在这儿,他自己来称。”
“称得起,他坐。”
“称不起,怪不得别人。”
曹锡彤半天没说话。
末了拱了拱手。
“王子的章程,商栈不掺和。”
“商栈只管一样。”
“哪一样?”
“官秤。”
“不管王城里坐的是谁。”
“官秤得平。”
“秤平了,金子认路,人心就认路。”
“这是大明的章程,也是苏丹生前认下的章程。”
沙姆斯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替我父王,替戈尔康达,谢过曹大人。”
“也谢过大明的那杆秤。”
……
丧报是六月十五发出去的。
走的是官道,一站换马,一站换人。
七天以后,北方的恒河边上,大王子收到了丧报。
他看完丧报,把文书递给身边的谋士。
谋士看完,又惊又喜。
“殿下,老苏丹把王位传给您了。”
“沙姆斯这是认了。”
“王城虚位以待,殿下,即刻启程吧。”
大王子没动。
他盯着那纸文书看了很久。
“我那位好弟弟,会这么好心?”
“遗命是真的,印也是真的。”
谋士道,“殿下疑什么?”
“我疑他等的,就是我回去。”
大王子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帐外是恒河的落日,水面上金晃晃的一片。
“他手里有金路,有官秤,有莫卧儿的路子。”
“我手里有什么?”
“有一年的金子。”
“有三千个吃粮的兵。”
“我这就回去,是他的菜。”
谋士急了。
“那殿下就不回去了?”
“王位是父王的命换的,不回去,就是自弃。”
“回去,也得挑时候。”
大王子回身。
“传令,拔营。”
“先回德里,给奥朗则布陛下吊丧去。”
“比贾普尔新破,德里的眼珠子,都落在戈尔康达身上。”
“我就是要让全德干都看着。”
“看着我,怎么风风光光地回王城。”
“看着沙姆斯,怎么把王位双手捧给我。”
“他要是不捧呢?”
大王子笑了笑。
“那我就告诉德里的人,他私通大明,出卖金路。”
“我用金子,买他一个里通外国。”
“这买卖,不贵。”
……
七月,大王子回王城。
他真的先去了德里,在奥朗则布面前哭了一场丧,得了赐宴,得了安抚。
然后才南下,带着他的三千兵。
队伍七月十二到王城外十里。
三千人,盔甲不齐,刀倒是亮。
兵是他在北方一年里招募的,一半是退役的老兵,一半是冲着饷银来的穷汉。
饷银发的是金砂。
从北边的口子收上来的,没过大明的官秤,也没过金城集的票。
大王子自己管这个叫硬通货。
他不懂,硬通货这三个字,要过硬,才值钱。
……
沙姆斯没闭城门。
城门开着,白幔还挂着。
他亲自出城十里,迎接兄长。
兄弟相见,抱头痛哭,观者无不落泪。
哭完了,大王子说要先进宫守灵。
沙姆斯说,灵堂已经设好了,哥哥的住处也收拾出来了,兵士们驻城外大营,粮草本王出。
大王子说,兵士们跟我一年,苦,让他们也进城歇歇。
沙姆斯说,王城小,住不下三千人,委屈兄弟们了。
话说得软,事办得硬。
大王子看了看城头。
城头上没有兵,只有白幔。
他点了点头。
……
兵驻城外,头一件事是吃饭。
大营的粮,是沙姆斯按日子拨的,不差。
兵们手里的金砂,是自己的饷。
营里吃腻了官粮,兵们揣着金砂,三三两两地往集上走。
集在城外,三个月前还是荒地,如今有了酒肆,有了毡帐,有了榷场。
榷场正中,立着一杆大秤。
黄铜秤杆,星是京里龙钞局的式样,秤杆上一行小字,公平交易。
兵们拿金砂买酒。
酒肆的老板接了金砂,捏一撮看,然后摇头。
“客官,这金子没过秤吧。”
“金子就是金子,过什么秤。”
“没过秤的金子,本店收不得。”
“为什么?”
“没票。”
“没票的金子,是私货。”
“收了私货,明儿商栈的公所,就不发我的酒牌。”
“客官要是有票,照价收。”
“没票,客官拿银钱来,银钱照收。”
兵们没有银钱,饷就是金砂。
有人不服,掏出金砂拍在柜上。
老板也不恼,指了指榷场正中那杆秤。
“客官嫌麻烦,就把金子拿到官秤上过一过。”
“过了秤,有票,满城都认。”
“过秤收多少?”
“百抽一。”
兵们算了算,一百里抽一,比没得买强。
于是都去过了秤。
秤上的办事人,报数报得极响。
“张三,金砂一斤二两,票一张。”
“李四,金砂八两,票一张。”
一人过秤,百人看着。
三千兵,过了三天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