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二天清晨,国库贴了封条。
沙姆斯死在库里。
没有刀伤,没有绳痕,人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穿戴整齐,一只手垂着,一只手里,攥着一颗小小的铜秤星。
奥朗则布听了回报,半天没说话。
末了他说了一句。
“照他说的办。”
“头朝南。”
……
苏巴接管国库的时候,是三天以后。
他一本一本地翻那摞总账。
翻到最末一本,他发现少了最后一页。
撕得很齐整。
他问守库的兵,库里死过人之前,有没有人动过册子。
兵说,没有,苏丹一个人坐了一宿。
苏巴把册子合上,站了很久。
他想起两年前,有人托蜡烛带进来的那张小纸。
秤平,天下平。
他低声吩咐身边的人。
“少一页的事,烂在肚子里。”
“库里有多少,本上就该有多少。”
“如今本上少了一页。”
他顿了顿。
“那就是,从来没有过那一页。”
他出了库,又想起一个人。
开城的那位大王子,如今得了个“奉旨休养的虚衔”,人软在德里馆子里,进退都是墙。
他替他叹了一口气,也只有一口气。
开门的人,门上果然没有他的名字。
……
七月中,南海岸。
第一批从王城来的人,到了滩涂上。
一千三百口,老的抱着小的,走的旧矿道,脚上的鞋都磨穿了。
打头的是大祭司,经夹还在怀里,见着人先问,这里收不收票。
小王子正在滩上领着人立秤架。
他放下锤子,把大祭司扶到背阴里坐下。
“收。”
“票收,人也收。”
大祭司把经夹打开,取出总账的抄本,双手递过来。
“王先生交代过,人走到哪里,账走到哪里。”
“账到了,人就丢不了。”
小王子接册子的手,停了一停。
“王先生他……”
大祭司没答。
他朝着北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小王子明白了。
他转过身,朝着滩涂上黑压压的人群,扯开嗓子。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登名字,发票。”
“从今天起,你们的名字,上大明的册子。”
……
同一时候,王城的库里,苏巴正把二十年的总账,一本一本地装箱。
南海岸的滩涂上,小王子摊开一本新册子,在第一页写下头一个名字。
两本册子。
一本在北,记的是山。
一本在南,记的是海。
……
八月初三,德里的兵进了金城。
走旱道绕进来的,一万五千人,风尘滚滚。
他们以为会遇上抵挡。
没有。
城门开着,集开着,牌价挂着,柜上坐着人,秤架子上立着秤。
街面上的人看他们一眼,该做什么做什么。
带兵的米尔扎心里发毛。
他这辈子打过的城,没有一座是这么进的。
他问柜上的人,兵都到门口了,你们怎么不跑。
柜手答。
“将军进门是客。”
“客要吃饭,柜上有粮,明码标价。”
“买卖人的规矩,刀架在脖子上,价也不能乱。”
米尔扎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先占了镇公所,再派兵封了仓。
仓一封,麻烦就来了。
……
封仓的第二天,集上的粮铺全关了门。
不是柜上关的,是本地的粮商自己关的。
征粮官拿着德里的银锭上门去买,粮商摇头。
“银好,秤不认。”
“什么叫秤不认?”
“没有柜上出的票,这银花不出去。”
“集上的人只认票,票认柜,柜认银。”
“将军把仓封了,柜不发票了,咱们收了银,跟谁花去?”
征粮官不信邪,抓了三个粮商。
第三天,全城的挑夫、车把式、屠户、卖水的,一齐歇了。
一万五千张嘴,头一天还有肉,第二天只有粮,第三天,连烧水的人都找不到了。
米尔扎把征粮官骂了个狗血淋头,解了仓封,亲自到柜上,给柜手作了个揖。
“仓,还你。”
“粮,照价买。”
柜手还了礼。
“仓本来就是商号的,说什么还不还。”
“粮有,价按牌价,一分不让。”
“钱嘛。”
他顿了顿。
“将军的银锭,柜上照收,过秤,十抽一,发票。”
“票在集上通用,买粮买水买草料,都是全价。”
“往后将军就省事了,一张票走全镇,比一骡子银轻便。”
米尔扎回去一算账。
银过秤,百抽一,是税。
税进的是德里的库,走的是大明的账。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又发不出来。
……
八月半,他手下一个千夫长来报。
“将军,南边的山道上,天天有骡队过。”
“驮的什么?”
“金砂。从矿上下来,往南去,一天二三十头。”
“谁的人?”
“说不清。道是山里的道,人是山里的人,咱们的兵一靠近,道就空了,兵一走,道又有了。”
千夫长请示。
“拦么?”
米尔扎问,“拦了,谁卖咱们粮?”
千夫长不言语了。
“再说了,”米尔扎往椅背上一靠,“砂往南走,走的是海。海是人家的地方。”
“咱们的人马,下到海里,是旱鸭子。”
“由它去。”
“陛下要的是山,山在咱们脚底下站着。”
“砂,”
他摆摆手。
“砂又不是兵。”
……
同一时候,阿姆斯特丹。
印度的消息,走海路,比德里的塘报还早到了半个月。
东印度公司的信房里,十七绅士传看完范德姆的急信,半天没人说话。
信上只有三行。
“戈尔康达亡。”
“金路过海。”
“大明的票,如今在印度海岸是硬钱。”
最年长的那位把信放下,问了一个新问题。
“咱们的汇票,在印度的柜上,兑得出来么?”
没人答得上来。
“去个人,”他说,“带着公司的汇票,去苏拉特,去古德洛尔,一柜一柜地问。”
“兑得出来,公司的钱,从今往后就是海上的钱。”
“兑不出来呢。”
他把信折好。
“那就学到兑出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