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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半,开春的船进了木骨都束的港。
船是从古德洛尔来的,在海上走了二十四天。
船上有织机,有药,有白糖。
有侯赛因的儿子,背着一只药箱。
蔡六在栈桥上接的船。
他先把侯家的小大夫领到医棚,交给温医官。
温医官考了他三个病,他答了三个方。
温医官听完,对蔡六说了四个字。
“能坐堂了。”
小大夫当天就进了棚。
头一个病人是个老渔夫,眼里生了障。
小大夫看了,说,障在皮上,不在珠上,三服药能见亮。
老渔夫不信。
温医官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是太医院出来的。”
老渔夫当场就跪了。
小大夫把他拉起来,顺手开了方。
棚里的伙计私下议论,说这位小侯大夫,落笔的手式,跟温医官像一个师父。
温医官听见了,摇头。
“不是一个师父。”
“是一个太医院。”
……
卸货卸到一半,外海又来了一条船。
苏拉特的糖船。
船上没有信,只有糖,四千坛,外加一句话。
“糖先到,信后到,买卖不等人。”
孙掌柜的口气,隔着一个海,都闻得着。
随船的伙计把另一件东西交到蔡六手上。
一张纸。
“金砂兑票的牌价,照金城的数核出来了。”
“索法拉适用。”
蔡六捏着那张纸,在栈桥上站了很久。
索法拉的金砂,如今在木骨都束过秤,月月有账。
可海口没有秤。
金子到了河边,还得上大食人的单桅船,走人家的老章程。
蔡六回头喊通事。
“去柜上,把新秤请出来。”
“再告诉莫把总,炮船休整三日。”
“三日后,往索法拉。”
……
三日后,三条船离了木骨都束,往西。
两货一炮。
侯家的小大夫也上了船。
温医官把他送到码头,就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走远路。”
领船的是蔡六。
这一回他的脚边没有老海图。
图换了新的,格物院的手笔。
从古里到木骨都束,一格一格,是商栈拿秤和故事量出来的。
再往下,过了索法拉,图纸干干净净,只一行小字。
“过此,老簿无证。”
蔡六看着那行字,想起临行前涂院正捎来的话。
“老簿子到头了,往后是新簿。”
“新簿的头一页,你们去写。”
……
海程头七天,无趣。
无趣是好兆头。
跑海的人怕的不是无趣,是消息。
第八天夜里落了雨,桅上的灯笼灭了两盏,小大夫头一回吐了。
吐完他扶着船舷坐起来,接着抄他的医案。
蔡六去看他。
“头一回下海?”
“头一回走这么远。”
小大夫的脸色白,手却稳,抄完最后一行,才抬头。
“蔡掌柜,医棚支到索法拉,先支在哪儿?”
“河口。”
“河口的疟,跟木骨都束的疟,是一个疟么?”
蔡六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
“是不是一个疟,你到了就知道。”
“医官认病,比我认路准。”
小大夫把医案合上,说了一句。
“家父来信说,掌柜的这个人,嘴严。”
“我说一句多的。”
“医棚支到哪儿,病就走到哪儿。”
“病走在咱们前头,比走在咱们后头好。”
蔡六看了他半晌。
“你比你爹强。”
小大夫摇头。
“我比我爹差得远。”
“我爹认钱,我认病。”
“认病的人,穷。”
蔡六笑了。
海上一笑,话就少了。
船行到半月头上,风顺。
格物院给的更数,一更一更地销。
销到第十四更那天,小大夫来找蔡六。
“掌柜的,这半月的医案,我抄完了。”
“船上就咱们这些人,哪来的半月医案?”
“船上没有,海上有。”
小大夫把册子递过来。
册子里记的,是三条船上的人。
谁的牙疼,谁的旧伤阴天发紧,谁夜里盗汗。
蔡六翻了两页,笑了。
“上了你的册,就不是病人了。”
“是什么?”
“是账。”
“跑海的信一句话,上了册的命,老天爷勾名字的时候,要多费一笔墨。”
……
当天夜里,蔡六上炮船找莫把总。
“索法拉没有城,炮船锚哪儿?”
“掌柜的说哪儿,就哪儿。”
“河口外三里,正对着那条河。”
“晚上点不点灯?”
“点。”
“这一带海口图上都空白,点给谁看?”
“点给金砂看。”
莫把总愣了愣。
“金子看得见灯?”
“金子看不见。”
蔡六道,“驮金子的人看得见。”
“灯亮着,他们夜里就敢走河。”
“路走熟了,秤就熟了。”
……
第二十一天,了望的伙计喊了一声。
“河口。”
蔡六上了望台。
天边一条黄线。
不是山,是水。
一条浑黄的河,从密不透风的林子里拱出来,往海里吐。
河口外锚着七八条单桅船,船身窄,吃水浅,桅杆瘦高,在风里一齐晃。
“索法拉。”
蔡六把新图摊开,用镇纸压住。
在“过此,老簿无证”那一行的旁边,他提笔添了四个小字。
“某月廿一,到。”
墨还没干,通事从底舱上来报。
“掌柜的,有船迎出来了。”
……
同一时候,金城。
李自成的小册子,翻在“红海,亚丁”那一页。
那一页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是小王子从苏拉特捎回来的。
“孙掌柜留我半月,教我认红海的季候。”
郑把总凑过来看。
“将军,咱家的秤,刚在忽鲁谟斯站稳,再往西,急不急?”
“不急。”
李自成道。
“牌价这个东西,跟人一样。”
“你不动,人家当你死了。”
“小王子几时动身?”
“等苏拉特的糖船。”
郑把总道,“孙掌柜说,牌价挂出去,后头就得跟一船糖。”
“他比咱们懂。”
李自成把册子合上。
“红海那个局,得他自己蹚。”
“咱们在这儿,把山看好。”
“山看好,秤才看得住。”
郑把总挠头。
“山最近太平。”
“太平是人家给的。”
李自成望着北边的山口。
“山那头的德里,刚吃了比贾普尔。”
“吃相好的人,吃完这口,就看下一口。”
“下一口在哪儿,你知道。”
郑把总不言语了。
戈尔康达的金路,从山口出去,三百里,进王城。
王城如今是沙姆斯当着家。
沙姆斯上头,是德里。
集上的官秤前,排了一队人,报数声一阵一阵,顺着风飘。
李自成坐回案前,把“红海,亚丁”四个字,又描了一遍。
墨色深了一层。
册子的另一页,记着忽鲁谟斯。
过了年,努尔的骡队又翻了一次北边的山口。
这回他带来一句话。
“忽鲁谟斯的钱商,如今给龙钞让道了。”
“让得最快的是哈菲兹。”
“老钱商说,八折的价,他往后不挂了。”
“挂在脖子上的秤,不如立在巴扎口的牌。”
“他如今替牌价收货,百抽一,挣得比从前稳。”
郑把总听完,咂了咂嘴。
“将军,斗了八十年的钱商,这就服了?”
“不是服我。”
李自成道,“是服他自己那只秤。”
“人服了秤,才肯上秤。”
……
索法拉河口,迎出来的那条单桅船,在炮船外三十步停了。
船上的人不下来,也不问话,隔着海看。
看这条生船,看船楼上的日月旗,看船尾那一杆用布包着的秤。
蔡六站在船头,先开的口。
“大明来的。”
“做甜的买卖。”
单桅船上静了半晌。
一个老嗓子从人后头传出来。
“甜的买卖,半年前,红毛人也来做过。”
“他带的银子,在这儿是石头。”
“他说高价收金砂,只收一季。”
“金砂驮上了他的船,他的票,驮不进咱们的内陆。”
“听说他如今在更南边打转。”
“你带的什么?”
蔡六让人起开一坛糖。
一匙糖递了过去。
船老大接了,没吃,先回头,冲着船上喊了一句本地话。
河口,一下子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