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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苏巴备了一份礼,送往金城。
礼不重,一方波斯毯,一匣子干果。
礼单上还是那句话。
“秤平,天下平。”
毯子底下,压着一张无名的帖。
帖上一行小字。
“陛下问戈尔康达的金子。”
“问的不是金子。”
“问的是金子后头的路。”
“苏巴顿首。”
……
九月,古德洛尔。
帖子的抄件,摆在经略司的案上。
同案摆着的,还有军情司的两份档子。
一份从德里来。
破城的大军没解散,粮车一队一队,往西南去。
西南是戈尔康达的方向。
另一份从王城来。
沙姆斯征了三千丁,修北边的城墙。
城墙修得不快。
陈之遴看完,递给曹锡彤。
曹锡彤看完,说了两个字。
“要动手了。”
“未必。”
陈之遴道,“真动了手,他不会递这个话。”
“这是给咱们递话?”
“是给咱们递秤。”
陈之遴把帖子拿回来。
“苏巴是德里的账房。”
“账房做事,从来不会掀桌子。”
“他递这句话,是想让咱们把账摆到桌面上。”
“摆给德里看。”
曹锡彤想了想。
“摆什么账?”
“金路的账。”
陈之遴道,“前年苏巴当朝念账,念的是秤和炮。”
“如今咱们帮他念第二回。”
“念秤和兵。”
他提笔给孙掌柜写信。
信上就一件事。
“请柜上把金路两年走官秤的流水,理一份清册。”
“进德里的,进戈尔康达的,进大明的,三项分开。”
“再请一事。”
“清册不必给德里看。”
“给苏巴看。”
“他知道怎么念。”
信发出去,他又给沙姆斯写了一封。
“德干的风紧了。”
“风紧不打紧。”
“打紧的是,风紧的时候,秤星不能晃。”
“金路照常走。”
“越紧,越照常。”
……
苏拉特的清册,走了四十天,到了古德洛尔。
孙掌柜随册子附了一句话。
“金路两年,走官秤的金砂,折银八十七万两。”
“德里抽七,得六十万。”
“比贾普尔全盛之年,德干诸邦给德里进的岁贡,折合不过这个数。”
“臣以为,这笔账,苏巴念起来,比臣响。”
陈之遴看完,笑了。
“孙掌柜这个人。”
曹锡彤道,“一辈子不肯出头。”
“他不是不肯出头。”
陈之遴道,“他是把头缩在柜里。”
“柜比头结实。”
清册原封,转送金城。
清册送走的第二天,曹锡彤问陈之遴。
“要是账压不住兵呢?”
“账压不住兵,是天下的常事。”
陈之遴道,“可账不能不念。”
“念了,兵兴许还是来。”
“念了,兵来的时候,心里先虚三分。”
“虚三分的兵,砍人不疼。”
曹锡彤咂了咂嘴。
“陈大人这话,该记下来。”
“记什么。”
“记你说的,账是哑的,念出来才响。”
陈之遴搁下笔。
“响过一回,就算没白响。”
“咱们这张嘴,说给苏巴听。”
“苏巴那张嘴,说给德里听。”
“德里那张嘴,管着二十万人的粮。”
曹锡彤听完,半晌道,“原来嘴也是一条商路。”
“本来就是。”
陈之遴道,“嗓门大的商路,走银子。”
“嗓门小的商路,走道理。”
“银子会断。”
“道理断不了。”
……
十月,金城。
李自成接到清册,只翻了三页。
他喊郑把总。
“护卫添五十。”
“仓修两座。”
“山口的路,重修。”
郑把总一愣。
“将军,德里离咱们三百里。”
“三百里是商队的路。”
“不是兵的路。”
“兵的路,比商队的路,短。”
李自成道。
“真要动手,二十万人,走不了山路。”
“他们走平川,先吃戈尔康达。”
“戈尔康达完了,山口才轮到咱们。”
郑把总挠头。
“那将军修仓做什么?”
“囤粮。”
“打仗才囤粮。”
“做买卖也囤粮。”
李自成道,“粮贱的时候囤,粮贵的时候粜。”
“金路的价要是晃了,山里第一个慌的是挖砂的。”
“挖砂的不慌,金砂就不断。”
“金砂不断,秤就不晃。”
他顿了顿。
“秤不怕慢。”
“怕晃。”
郑把总咂摸着这句话,出去点兵了。
……
腊月前,小王子从亚丁回来了。
人黑了,也壮了。
他给李自成带回来三样土仪。
一罐亚丁的咖啡,一块红海的盐,一叠章程的抄本。
“章程的抄本?”
“荷兰人的船,往后挂靠咱们的章程。”
“船主叫詹森。”
“他说,十二个人的命,是咱们的炮捡回来的。”
李自成听完红海的事,半天没说话。
末了问了一句。
“炮先招呼,后打。”
“这是你想的?”
“是把总想的。”
“陈经略批的。”
“叫先礼后兵,兵亦其礼。”
李自成慢慢点头。
“你这一趟,学了不少。”
“还差得远。”
小王子道,“我在亚丁,夜夜想金城的集。”
“想这个做什么?”
“外头的秤,挂一杆,立一杆。”
“家里的秤,是集上的命。”
“命要是晃了,外头的秤立得再多,也是浮的。”
李自成看着他。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
小王子道,“在亚丁存银子的钱商,脸上写着。”
李自成笑了。
他想起山王当年,把这个儿子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也这么看过他。
……
十一月,沙姆斯的信到了。
信没有封。
里头一张纸,纸上没有字。
画着一座山。
山下一点金砂。
李自成看了半天。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也没有字。
他把纸凑到灯上。
也没烧。
看完了,他把纸叠好,收进小册子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本来快记满了。
如今夹着这张画。
册子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