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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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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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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疤痕」(第1/2页)
    郑谷·《淮上与友人别》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顾明远站在校园的湖边,听着风声穿过柳梢,像极了离亭的笛声。学生们读着书里的句子,笑着指向他,那是送他上路的笙箫。君向潇湘,他向秦地,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走向注定的荒原。
    那道疤,在自己身上生长了多久,顾明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昨夜沈婉清离开后,它醒了。
    不是皮肉翻卷的剧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霉味的隐痛。像阴雨天的旧伤,提醒着你它一直都在,只是你习惯了忽略。
    他一夜没睡。
    窗帘拉得死紧,台灯的光圈像一口枯井。他坐在井底,一遍遍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光滑平坦,除了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皮肤,什么都没有。可手指每次划过,都能触到一种凹凸不平的幻觉。仿佛那道疤藏在皮肤之下,像一条潜伏的毒蛇,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下蠕动。
    苏眠写它“不是外伤”。
    沈婉清说“真实的你更烂”。
    这两句话在脑海里交替播放,像两台对着他狂轰滥炸的收音机。他受不了了,猛地掀开衬衫,冲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五十岁的躯体苍白松弛,肚腩微微隆起,肋骨在瘦削的胸膛上清晰可见。没有刀伤,没有烫伤,没有车祸留下的缝合线。只有几根灰白的胸毛,杂乱地生长着,像一片荒芜的坟地。
    可为什么,他看着这片荒芜,却觉得满目疮痍?
    他伸出食指,用力按压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按下去,皮肤凹陷,松开,皮肤回弹。
    没有疤。
    他又拿起书桌上的金属书签——那张被剪掉脸的结婚照。尖锐的边缘抵在胸口,冰凉,坚硬。他加大了力度,向下划去。
    一道白痕。
    接着,一道血痕。
    细小的血珠从真皮层渗出来,汇聚,然后顺着胸肌的弧度滑落。
    顾明远看着那抹鲜红,竟然感到一丝快意。这才是真实的。痛,并且流血。而不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窒息的虚无之疤。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血痕凝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然后,他慢慢蹲下,蜷缩在镜子前,像一只受伤的虾米。
    他开始审视自己的身体。
    不是作为一个导演,也不是作为一个丈夫或父亲,而是作为一个纯粹的、生物性的个体。他看着自己布满细纹的眼角,看着松弛的下颌线,看着因为久坐而僵硬的颈椎,看着因为缺乏运动而微微隆起的腹部。
    这具身体,承载过荣耀,也承载过欲望。如今,它成了一座废墟,废墟里埋葬着所有不愿被提及的记忆。
    一个清单,在他脑海里自动生成。
    不是待办事项,是罪状。
    第一条:对父亲的愧疚。
    父亲死在黄河边,死在那个漏雨的船屋里。接到电报时,他正在外地参加一个电影节。主办方说,下一届**提名很有希望,不能缺席。他犹豫了。仅仅是一顿饭的功夫,他选择了留下。等他赶回去,父亲已经入土。老船夫——就是黄河边那个老人,当时给他递了一根烟,说:“河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他当时觉得那是老人的迷信,现在才明白,那是真理。他错过了父亲的最后一面,也错过了为人子最基本的孝道。那口没来得及尽的孝,就是第一道疤。
    第二条:对女儿的忽视。
    女儿今年十八岁,高考在即。他记得她的生日,记得给她打钱,记得在朋友圈转发她的钢琴比赛获奖照片。但他不记得她什么时候换的牙,不记得她第一次来月经时惊慌的眼神,不记得她上次喊他“爸爸”是什么时候。他总是很忙,忙着开会,忙着应酬,忙着和苏眠在昏暗的房间里消耗时间。女儿给他发微信,最多的是转账收款通知,其次是“哦”,“知道了”。那个曾经趴在他腿上听故事的小女孩,如今成了微信列表里最陌生的联系人。那份缺失的陪伴,是第二道疤。
    第三条:对沈婉清的冷漠。
    沈婉清弹钢琴的手,曾经多么细腻修长。为了支持他的事业,她放弃了自己的独奏会,甘愿做一个家庭主妇。他以为给她优渥的物质生活就是爱。他忘记了她也会生病,忘记了她也需要拥抱,忘记了她在深夜里也曾无助地流泪。他习惯了她的沉默,甚至把那沉默当作一种恩赐。直到昨晚,她站在门口,把书递给他,说“真实的你,比她写的更烂”。他才惊觉,那个曾经爱他的女人,已经被他亲手冻成了一座冰雕。那座冰雕反射出的寒光,是第三道疤。
    第四条:对赵鹏程的依附。
    赵鹏程不是朋友,是主人。那张三个月前就签好字的合同,像一条锁链,捆住了他的手脚。他享受赵鹏程带来的资源,享受那种呼风唤雨的错觉,为此不惜出卖自己的审美,拍那些烂俗的片子。他以为那是妥协,是成年人的智慧。其实那是跪拜,是精神上的阉割。每当他在赵鹏程面前点头哈腰,每当他看着赵鹏程签下那些侮辱性的条款,他的脊梁骨就会折断一寸。那无数次折断的痕迹,累积成了第四道疤。
    第五条:对苏眠的利用。
    这是最让他无地自容的一条。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被苏眠的天真和热情所累。直到翻开那本《倦鸟知返》,直到读到那句“他享受被崇拜”。他才不得不承认,他也利用了苏眠。他利用了她眼中的星光,来填补自己婚姻的空洞;他利用了她年轻的身体,来确认自己尚未衰老的魅力;他利用了她对自己的依赖,来获得一种掌控他人的快感。他以为自己是飞蛾扑火,其实他是那只拿着放大镜,聚焦阳光将飞蛾灼烧的手。那份被他刻意美化的“爱情”,不过是一场关于虚荣的自渎。那自渎留下的心理污渍,是第五道疤,也是最腥臭的一道。
    五道疤。
    纵横交错,覆盖在他的灵魂上。
    顾明远闭上眼,感到一阵眩晕。这些伤口,平日里被西装革履遮盖,被社交辞令粉饰,如今却被苏眠的笔尖挑开,被沈婉清的冷漠撒上盐巴。它们化脓,溃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叮——”
    手机闹钟响了。
    早上七点半。
    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起床,洗漱,准备去学校上课。今天,他看着那个闹钟,像看着一个即将敲响的丧钟。
    他机械地起身,洗澡,换衣服。
    水温很高,蒸汽弥漫。他站在花洒下,用浴球狠狠搓洗身体,尤其是胸口那道已经结痂的血痕。他要洗掉那股味道,洗掉那个叫“陆远”的男人的影子。
    可是,无论怎么洗,那股从心底冒出来的腐朽味依然存在。
    穿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那是沈婉清去年给他买的。他系上扣子,遮住了胸口的伤痕。看着镜子里那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他甚至产生了一丝错觉:也许一切都没发生,也许那本书只是个噩梦。
    直到他走出卧室,看到玄关处那本被随意丢弃的《倦鸟知返》。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
    顾明远没有碰它。他拿起公文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在他开门的瞬间亮起。
    惨白的光线,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透过狭窄的门缝,看了一眼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家。门半掩着,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到了学校。
    这座象牙塔,曾经是他最后的庇护所。在这里,他是顾教授,是学者,是受人尊敬的知识分子。
    可是今天,一踏进校门,那种熟悉的归属感就消失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往常这个时间,校门口会有学生跟他打招呼,保安会恭敬地点头。今天,保安看见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移开,假装整理手里的登记簿。
    路过教学楼,几个年轻教师站在走廊上,看见他走来,立即停止了交谈,像按了暂停键。等他走过,背后的窃窃私语声才重新响起,虽然压得很低,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就是他……”“……书看了吗……”“……太恶心了……”
    顾明远挺直了脊背,加快了脚步。
    他直接去了系办公室。
    系主任老刘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表情复杂。
    “明远,你来了。”
    “刘主任,今天我有课。”顾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老刘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学校刚下的通知,鉴于目前的舆情……暂停你的授课工作,等候进一步调查。这是书面通知。”
    顾明远看着那个白色信封,手指僵硬。
    “多久?”他问,声音干涩。
    “没说。”老刘避开他的目光,“你也知道,现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上面压力很大。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吧。”
    回家。
    那个已经不再有沈婉清的家。
    顾明远接过信封,没有拆开。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系办公楼,阳光刺眼。
    他没有回办公室,也没有开车,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校园很美,银杏叶开始泛黄,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读书。这本该是一个宁静的秋日早晨。
    可是,顾明远却觉得自己像一个游魂,行走在一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上。
    他走到了学校的人工湖边。
    湖水碧绿,倒映着蓝天白云。湖边的长椅上,几个学生正在读诗。
    顾明远停下脚步,躲在了一棵粗大的法国梧桐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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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就是他,顾明远。没想到吧?”
    “书我看了,那个心理描写太绝了。原来他一直是这种人。”
    “听说他老婆是沈婉清?太惨了。”
    “嘘,小声点,说不定就在附近。”
    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个人翻开书,大声朗读起来:
    “‘他以为自己在坠落,其实他早就躺在地上装死了。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女人来救他,是需要一面镜子来照出自己有多烂。’”
    那个声音清脆,欢快,像银铃一样。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穿了顾明远的耳膜,击穿了他的心脏。
    他站在树后,双手紧紧抓着粗糙的树皮,指甲几乎要嵌入木头里。
    那些女生还在笑,还在读,完全没有察觉到几米之外,那个被她们当作谈资的男人,正像一条搁浅的鱼,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就是社会性死亡。
    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作为一个社会人的彻底消失。你的名字成了一个符号,一个笑话,一个可以被随意消费和评判的对象。你的尊严,你的痛苦,在公众的狂欢面前,一文不值。
    顾明远感到一阵恶心。
    他转过身,踉跄着逃离了湖边。
    他不想再听到那些声音,不想再看到那些眼神。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这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学府。
    走到校门口,保安看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他。
    “顾教授。”
    顾明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保安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
    “上午有个姑娘送来的,说给您。非要我亲手交给您。”
    顾明远接过盒子。
    很小,很轻。
    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
    他撕开胶带,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个U盘。
    粉色的。
    塑料外壳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紧紧攥在手里,用力过度留下的痕迹。
    U盘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老师,这是您真正想拍的东西。——小鹿”
    顾明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小鹿。
    那个总是用崇拜眼神看着他的女孩,那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发来微信的女孩。
    她送来的,是他真正想拍的东西?
    他握着那个U盘,粉色的塑料外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它不像赵鹏程给的合同那样冰冷厚重,也不像沈婉清留下的书签那样绝望凄美。它带着一种笨拙的、执拗的温度,像小鹿那双总是含着泪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向校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车流,人流,喧嚣,浮躁。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U盘。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学校。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咖啡馆。”
    他需要安静,需要一个能插上这个U盘的地方。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顾明远靠在后座上,握着那个U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粉色的物体,此刻像一颗定时炸弹,又像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他有一种预感。
    这个来自小鹿的U盘,将会把他推向另一个深渊,或者……拉他一把。
    车子停在了一家连锁咖啡馆门口。
    顾明远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端上来,冒着热气。
    他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他特意带了一个转接头。
    他将U盘插进转接头,再将转接头插进手机。
    手机屏幕上弹出读取提示。
    他点开文件夹。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
    一个是视频文件,命名为“黄河”。
    另一个是文档,命名为“论文”。
    顾明远的手指悬在“黄河”那个视频文件上方,颤抖着,迟迟没有点下去。
    他怕。
    怕看到黄河,怕看到那个老船夫,怕看到自己曾经的样子。
    可是,好奇心,或者说,一种对真相的病态渴求,最终战胜了恐惧。
    他点开了那个视频。
    屏幕黑了一下,随即亮起。
    画面摇晃,显然是用手机手持拍摄的。
    背景是浑浊的、奔腾的黄河水。
    镜头摇晃了几下,然后稳住了。
    画面里出现了小鹿的脸。
    她比记忆中瘦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伸手捋到耳后,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略显疲惫却无比真诚的微笑。
    “老师,”她说,“我替您去看了。”
    顾明远屏住了呼吸。
    镜头转向了黄河。
    那熟悉的、浑浊的、有力量的河水,在屏幕上奔涌。水鸟低飞,浪花拍岸。
    “河还在。”小鹿的声音在风声中传来,有些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您也该回来了。”
    视频很短,只有三十秒。
    最后定格在小鹿回望镜头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光。
    视频播完了。
    顾明远没有动。
    他盯着那张静止的画面,看着小鹿那双眼睛。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
    一滴,两滴,三滴……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小鹿的脸,也模糊了那浑浊的黄河水。
    他想起老船夫的话:“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个摄像机。”
    他想起自己心里的回答:“不敢。”
    可是小鹿,这个单纯的女孩,替他做到了。
    她去了黄河,替他看了。
    不是为了救赎他,也不是为了审判他,只是为了告诉他:河还在。
    只要河还在,人就还有回来的可能。
    顾明远擦掉眼泪,点开了那个名为“论文”的文档。
    文档打开,标题是《论顾明远的纪录片美学》。
    他往下翻。
    在“致谢”那一栏,他没有看到“指导教师”的字样。
    小鹿写的是:
    “致谢:感谢我的导师顾明远教授。他教会我一件事——真诚不是一种技巧,是一种选择。即使代价是毁灭。”
    即使代价是毁灭。
    顾明远看着这行字,浑身颤抖。
    小鹿知道了。
    她一定知道了网络上的一切。
    她知道她的导师是个骗子,是个懦夫,是个被万人唾骂的伪君子。
    可是,她依然选择了真诚。
    她用这个U盘,用这篇论文,用那三十秒的视频,向他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纪录片美学”——那就是直面真实的勇气。
    顾明远再也支撑不住,趴在了桌子上。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不断地涌出,浸湿了桌面的纸巾,也浸湿了那个粉色的U盘。
    在这个嘈杂的咖啡馆角落里,在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时刻,顾明远终于完成了他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崩溃。
    不是因为苏眠的书,也不是因为沈婉清的决绝。
    而是因为小鹿。
    因为这个单纯的女孩,用她那稚嫩却无比坚定的方式,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让他看到了那个自己长出来的疤,到底有多深,多烂。
    也让他看到了,在那一堆烂肉之下,是否还有一丝生机。
    许久,他抬起头,眼睛红肿。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视频的最后一帧。
    小鹿的眼睛,清澈如黄河水。
    他擦干眼泪,打开电脑,登录了学校的邮箱。
    他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人事处。
    主题:辞职申请。
    正文只有一句话:
    “本人顾明远,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教职。即日起生效。”
    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
    那一刻,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仿佛身上背负了几十年的枷锁,终于在这一刻脱落。
    他按下了鼠标左键。
    发送成功。
    与此同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
    赵鹏程。
    顾明远看着那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他接起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
    那边传来赵鹏程那标志性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老顾,听说你辞职了?好啊。那你更自由了。来我公司上班吧——我给你开工资。”
    顾明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听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听着自己心里那道疤正在崩裂的声音。
    然后,他轻轻地,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看着那个粉色的U盘,看着屏幕上小鹿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结束了。
    而有些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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